老街拐角那家理发店的霓虹招牌，红蓝灯管坏了一半，“理发”两个字只剩“发刀”还亮着，在黄昏里一闪一闪。老师傅穿着沾满碎头发的白大褂，靠在掉了漆的木质理发椅上打盹，推子、剪刀、海绵扑散在斑驳的搪瓷托盘里。玻璃门上贴的“三元理发”红纸早已褪成粉白，边缘卷了起来。偶尔有老街坊推门，门楣上的铜铃就“叮当”一响，声音闷闷的，像是也蒙了层旧时光的灰。
隔了两条巷子，原来的国营副食品店门脸被刷成了鹅黄色，落地玻璃窗透亮。招牌是极简的英文花体，卖手冲咖啡和可颂面包。穿亚麻围裙的年轻店主在门口支了张原木小桌，桌上摆着多肉植物。午后常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那里，耳机里流淌着听不见的音乐，手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旧时副食品店用来垫腌菜坛子的青石板，被店主嵌进了新铺的水泥地，磨得温润，成了天然的装饰。
同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角的邮局大楼还在。绿色的铁皮信箱锈迹斑斑，投信口几乎被灰尘封住，只有每月张贴新报刊目录的玻璃橱窗还透着点活气。看门的老师傅说，现在只有几个老订户还来取《参考消息》。而马路对面，快递站的蓝色招牌明晃晃的，电动三轮车在门前排成行，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甲虫。穿各色制服的骑手们出出进进，扫码枪“滴滴”声此起彼伏，撕扯胶带的声音又响又脆。
最有趣的是那片老居民区山墙下的空地。以前总堆着各家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旧家具、破花盆。今年春天忽然立起了一个带遮阳伞的旧书漂流柜，柜子是用废旧门窗改造的，漆成天蓝色。不知谁先放了几本杂志进去，渐渐就有了武侠小说、过期画报、甚至还有半本《赤脚医生手册》。书柜从不锁，旁边多了两张长凳。傍晚时分，常有放学的小孩凑在那里翻连环画，也有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看那些纸张发黄的繁体字书。
护城河边的石栏杆，新近修补过一段。新凿的花岗岩方方正正，颜色比旁边被风雨磨圆了的旧石料要浅得多，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新旧石块交错，像给岁月的断代打了个补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趴在最光滑的那段旧栏杆上，用铅笔拓上面模糊的莲花纹样。拓好了，小心地把纸揭下来，夹进写生本里。不远处的观光游船正载着满船笑声，“突突”地划过水面，把倒映在水里的新旧楼群一齐搅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