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如晤：
昨日你遣来的小童到了，捎来那包青盐与信札时，我正倚着柴扉看山。这里一场雨足足下了四五日，到今早才歇，山气潮得厉害，连带着墨也润得化不开，笔尖老是洇一团，这信上的字若是显得笨拙了，你多担待。
你总笑话我，说我贪恋这辋川的山水，像个野人。这话倒不全错。你是知道的，我这庄子，就浅浅地窝在山坳里。连日积雨，把外面那条黄土路泡得酥软，人迹车痕都叫雨水抹平了，安静得很。唯有庄子东边那片水田，此刻是最热闹的。白鹭醒了，一只只从林子深处踱出来，踱到那明晃晃的水镜子边上，也不急着捕食，就伸长脖颈站着，像在等着谁；黄鹂却性急些，憋了几日的亮嗓子，此刻在高高的夏木荫里，啭得一声比一声清圆，那声音滴溜溜的，直往人心里钻。这“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景致，我以前只当是画里的，如今活生生地在眼前耳畔，才知笔墨终究是死的。
山里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走的。雨停了，我便去山中习静。也没什么旁的，不过是看看木槿开得怎样了。那花性子也静，朝开暮落，不争什么。回来时，走得渴了，便在清斋里，就着露葵的嫩叶，胡乱吃些松子做的粥饭。糙是糙了些，但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这“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的辰光，人就像山涧里的一块石头，被水冲着、淌着，心思也跟着澄净下来。
你信里又问起，说我这般离群索居，是不是太孤峭了，怕不怕旁人议论。王兄啊，这倒让我想起庄子里的鸥鸟故事了。我这性子，你是最懂的，疏懒惯了，于那争食的机心，实在是学不来，也懒得去学。如今住得远了，野老村夫偶来对弈，海鸥似的，反而更自在些。至于那些猜疑与议论，便随它像山间的云霭，自聚自散去吧，我又何须去辩解什么呢？“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这便是我全部的答话了。
雨一歇，山里的绿意便浓得要淌下来，扑到人窗扉上。我忽然想起，去年你我还同在朝中，为着一件公务的细则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却已是山中人与宦游人了。这里一切都好，只是少了个可以对坐饮茶、说说闲话的老友。你若得空，不拘哪一日，翻过那道山梁来便是。我新采的露葵正嫩，松粥也总为你备着一碗。
维 顿首
天宝某年 夏雨初霁后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