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后面，有条窄窄的旧巷子。巷口有盏老路灯，昏黄昏黄的，罩子都糊了尘，光就变得毛茸茸的。平常我不爱走那里，总觉得暗，还有点怕。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我去给加班的老爸送饭，回来时贪近，一头扎进了那条旧巷。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嗒，嗒，嗒，听得我心头发慌。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在低低地哭。我越走越快，怀里抱紧饭盒，手心里全是汗。
眼看就要到巷口了，那团熟悉的、毛茸茸的光就在前头。我的心刚松了松，脚下却不晓得踩着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飞了出去，盖子开了，饭菜撒了一地。膝盖和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半是疼，一半是委屈和害怕。巷子里更静了，只有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那团昏黄的光晕下，响起了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挪了过来，是巷口修鞋的李大爷。他也没多问，颤巍巍地蹲下，先把我的饭盒捡起来，盖子扣好，又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正、洗得发灰的手帕。“丫头，擦擦手。摔疼了吧？”他说话慢，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他没先管那摊饭菜，而是用手帕把我手上沾的油污和灰土轻轻擦掉，又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我磕破的膝盖。“还好，皮外伤。能站起来不？”
他扶着我站起来，看我站稳了，才转身回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他收拾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把脏了的饭菜拢到角落。那盏老路灯的光，正好拢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圈温温的、旧旧的光晕里。那一刻，巷子里的风好像停了，黑暗也退远了，就只剩下这团光，和光里这个沉默的老人。他没说“别哭”，也没说“小心点”，可他那慢腾腾的动作，那块旧手帕上皂角的味道，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后来，巷子拆了，路灯也换了新的，明晃晃的，照得地上一个水洼都清清楚楚。可我总觉得，那光亮得有点冷，有点硬。我再也找不到那团毛茸茸的、旧旧的光了。但我知道，那道光，和光里的那点暖，一直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