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永远潮湿，像少年人擦不干的汗。铁轨向迷蒙的雾里伸展，分不清是朝霞还是暮霭。我们挤在车厢连接处，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像某种隐秘的心跳。有人说起未来，声音很快被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碾碎，碎成窗外飞速倒退的、连绵的灰色厂房和广告牌。那些巨大的牌子贴着鲜艳的模特笑脸，笑容被速度拉成模糊的、嘲讽的条纹。
郭敬明笔下的青春，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昂贵香水，瓶身雕花，标签烫金，摇晃起来有细碎的、亮晶晶的声响。可我们这趟火车不载香水。它载着硬座车厢泡面的浓重气味，载着行李架上蛇皮袋的每一次轻微晃动，载着邻座婴儿断续的啼哭，载着我们口袋里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零钞和一张揉皱了的、不知去向的车票。青春在这里不是一种装饰，它是一种气味，混杂着铁锈、、汗水，以及一种微甜的、腐烂似的果香——来自哪个女孩翻烂的言情小说扉页，或是谁偷偷带上车的、已经开始发酵的橘子。
竞速是无声的。不是赛跑，是看谁先被这列火车甩出去。有人在中途小站下车，月台上提着行李的身影转眼被吞没在陌生县城的夜色里，连告别都来不及说。有人换了车厢，挤进更拥挤的人群，朝着据说更有机会的方向去了。我们留在原地，守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车门，让猛烈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生疼。速度让人麻木，窗外的风景连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调，分不清江苏还是浙江，就像分不清十七岁和十八岁究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些东西，正以同样的速度被抽走，丢在身后看不见的轨道上。
迷途不在于不知道去哪，而在于知道所有的站名都差不多。上海，或者别的什么海，不过是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点。我们谈论它，像谈论一个遥远的、闪着霓虹光的幻象。真正的迷途，是在这摇晃的、永不停歇的容器里，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时间不是向前，而是被压扁，贴在车窗上，和雨水、灰尘混在一起。我们比赛似的消耗着口袋里仅有的东西：最后一支烟，最后一句真心话，最后一点对“远方”的浪漫想象。消耗本身就是目的，是这趟旅程唯一可被感知的意义。
直到汽笛再次撕裂空气，某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站台缓缓逼近。广播里响起柔软却冰冷的到站提示。我们互相推搡着，背起行囊，像忽然惊醒，涌入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里。身后的火车，这个摇晃的、充满气味的青春容器，空了一半，又迅速被新的人群填满。它关上门，毫不犹豫地，继续驶向下一个湿漉漉的、相似的月台。而我们站在月台上，被陌生的人流推着向前，那一瞬间才明白，竞速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个场地。而火车开走时带起的风，比车厢里灌进来的，要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