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闹钟把清晨切成薄片，每一片都沾着小米粥温吞的香气。母亲就站在那片奶白色的雾气里，用一把旧木勺，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光阴。她的动作像一句被重复了太多次的格言，熟稔到几乎被忽略。窗台上的老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比我还年长的调子，而她的侧影，就静静地贴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柔和，又有些泛黄。
我总以为，母亲的光阴是静止的，像相册里那些不会褪色的底片。她的世界，似乎永远围绕着洗衣机的轰鸣、菜市场的计价、还有天气预报后那句不变的“明天记得加件衣服”。她的诗，仿佛只有柴米油盐的韵脚，平平仄仄，琐碎得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我于是匆匆地，在那些她欲言又止的瞬间转身，奔向我自己那本所谓波澜壮阔的书，把她未尽的诗行，随意地折了角，搁置在生活的角落里。
直到那天，我在阁楼寻找旧物，碰落了一个铁皮盒子。盖子掀开，没有珠宝，只有一叠用细绳捆好的信札，和几张边角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穿着素净的裙子，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星的湖水。她笑得那么恣意，风把她的发梢和身后的云都吹向了同一个方向。我怔住了，指尖拂过那张陌生的、却与我血脉相连的脸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另一首诗——一个关于远方、春风和未知可能的开篇。
我颤抖着解开那捆信，纸页脆得像蝴蝶的翅膀。那是她写给远方笔友的信，字迹清秀而飞扬，谈文学，谈理想，谈对山那边大海的想象。在某一页的末尾，她写道：“我想把生命写成一首长长的诗，前半段给田野和风，后半段，或许给一座从未抵达的城市。”信的日期，停在了我出生前的那年春天。
那一刻，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我忽然听懂了厨房里那单调的搅动声——那不是静止，那是将漫天星光、田野的风和未曾启程的远方，都细细熬煮进一粥一饭的深沉韵律。她的诗从未中断，只是换了笔触和主题。当我成为她诗中最重的那个韵脚，她便毅然合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页稿纸，将我的一切，续写为她光阴里最核心的篇章。
我捧着盒子走下阁楼。母亲正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戴着老花镜，缝补我一件衬衫上松脱的纽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安静而绵长。我把照片轻轻放在她手边。她抬起头，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目光在岁月两端温柔地打了个来回，随后，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遥远的年光，更有此刻的全部满足。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光阴，本就是一首无法写完的诗。她的青春是未完成的初稿，我的成长是她最深情的续写。而这首诗的留白处，藏着她未曾言说的梦，和那悄然转化、从未消逝的光。诗未写完，因为爱，是唯一的、无尽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