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对阿长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她生得黄胖而矮，睡觉时总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翻身的余地；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正月里要我清早说吉祥话、吃福橘；还常切切察察，向母亲低声絮说些什么。最让我不耐烦的，是她谋死了我那心爱的隐鼠。那时，我当面叫她“阿长”，背地里却学着祖母的口气，叫她“长妈妈”。
但我的心思，全被一本绘图的《山海经》勾去了。那是一位远房叔祖提起的，他说书里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还有那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怪物刑天。我渴慕得抓耳挠腮，却不知何处可寻。问旁人，谁也不肯真心帮忙；去买吧，又没有机会。这念念不忘的渴望，不知怎的，也被阿长听了去。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她告假回家后的四五天，一回来就穿着新的蓝布衫，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包书。我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里头。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我的保姆，长妈妈，那个一向让我讨厌、不耐烦的人，却有伟大的神力。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告假回家的那些天，大约是跑了许多路，问了许多人，才在某个不起眼的小书铺里，为我寻来了这套宝书。
那四本小小的书，成了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书的模样，至今还在眼前。但那绘图，却并非精工，纸张泛黄，图像粗拙，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它确曾让我那样惊喜，那样如获至宝，它缝补了我那段日子里所有怅惘的缺口。
后来，我也有了石印的、精致得多的《山海经》印本，但总觉得，没有那一部粗拙的刻本有味道。书的模样，连同阿长当时递过书来的神情，一起刻在了记忆里。那时她脸上的笑，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松快，还藏着一丝孩童般的得意，仿佛在说：“哥儿，你看，我给你找来了！”
许多年过去，当我再想起阿长，那些睡相不雅、规矩烦琐的印象，都渐渐淡了。唯独这赠书的时刻，鲜明如昨。她只是一个不识字、没文化的粗朴女工，却懂得一个孩子心里最热切的盼望，并用她最朴实笨拙的方式，翻山越岭般地去满足了它。这份情意，比任何精装的书籍都更厚重，它暖烘烘地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成为一道永不平复的暖痕。我终于明白，她的“伟大神力”，并非来自学识或能力，而是来自那颗肯为一个孩子费力奔跑的、赤诚的心。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