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端午前后，空气里总是浮动着一种特别的香气——那是竹叶裹着糯米，在柴火上慢慢蒸透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人带回那些个被蝉鸣包裹着的、湿漉漉的午后。
小时候的端午，是在奶奶的灶台边开始的。碧绿的箬叶用清水泡得发亮，在搪瓷盆里漾着水光。奶奶坐在矮凳上，抓两片叶子一卷，就成了一个漏斗，往里填进雪白的糯米、赤红的大枣或是金黄的火腿丁。她的手像有魔法，指尖翻飞间，一个个棱角分明、饱满结实的粽子便诞生了，用麻线紧紧缚住。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记得那满屋子清冽的叶香，混杂着枣子甜丝丝的气息。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香甜。如今回想，那锅里煮的何止是粽子，分明是一份被时光温火慢炖的牵挂。
待到粽子出锅，剥开墨绿的叶，露出晶莹油润的米，蘸上白糖，咬一口，黏糯甘甜。奶奶总在这时说：“吃吧，吃了粽子，夏天就不怕热毒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吃。后来才明白，这一枚小小的粽子里，包裹的是千百年传下来的、朴素的生活智慧，是长辈对孩童平安度夏最质朴的祈愿。
龙舟的记忆则更喧腾些。故乡那条不宽的河里，到了这天便锣鼓震天。几条扎着彩绸、描画着龙睛的狭长龙舟，箭一般地在水面上飞驰。鼓手坐在船头，赤着膊，抡圆了膀子擂鼓，那鼓点一声追着一声，急促得让人心都跟着提起来。桨手们齐声呼喝，动作整齐划一，木桨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两岸人山人海，呐喊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把整条河都煮沸了。那时挤在人群里，只觉得热闹、有劲，现在想来，那鼓声里擂响的，是生生不息的勇气与合力向前的古老精神。
如今，奶奶早已不在了，故乡的龙舟赛也多年未看。但每到端午，我仍会自己买些粽子。在都市的厨房里，当电饭锅的气孔开始冒出带着竹叶香的蒸汽时，那些旧日的光景便又悄然浮现。龙舟的鼓声似乎也穿越了城市的噪音，隐隐在耳边回荡。
原来，有些节日，过的从来不只是形式。那一缕粽叶的清香，那一声遥远的鼓响，是我们寻回旧事的线索，也是我们确认自己从何处来的印记。在粽叶香里，在龙舟鼓外，我们打捞起的，是一整个叫做“故乡”与“童年”的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