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点急促地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偌大的古籍修复室里,只亮着李明手边一盏孤灯。他是这里最年轻的研究员,正奉命整理一批新收来的地方县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灰尘特有的陈腐气味。
他小心地翻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册,书页脆黄,边角蜷曲。据捐赠者说,这是晚清时期本地一位乡绅的私人笔记,不入正史,但或许有些野趣。李明扶了扶眼镜,一行行竖排的毛笔字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有些飘忽。前面的内容无非是些天气物候、邻里琐事、田租账目,笔调平实枯燥。他快速翻阅着,直到某一页,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墨迹,比前后都要深重凌乱,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绪剧烈波动。开篇还是寻常记录:“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十五,晴。”下一行,却笔锋陡转:“是夜,余见异事,骇然失色,几不能言,今录于此,后世或察。”
李明精神一振,睡意驱散大半。他仔细辨认着那些因用力过猛而有些洇开的字迹:
“亥时三刻,犬吠骤歇,万籁俱寂。余偶经后院偏门,瞥见门外影影绰绰,似有人立。初以为更夫或邻人,唤之不应。遂提灯近前,隔门缝观之。”
读到这里,李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修复室紧闭的大门,只有风雨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
“灯影所及,见一‘人’形,衣衫为本地旧制,然面目混沌,不可辨五官。其身形虚淡,如雾如烟,灯烛之光竟可微微透过!更骇人之处,其双足离地三寸,悄然悬空。余魂飞魄散,呆立当场。彼物似有所觉,缓缓转向门扉,余虽不见其目,然周身如浸冰水,寒意刺骨。余倒退数步,踉跄返屋,扃门闭户,终夜不敢出,亦不敢眠。”
笔记这一页到此戛然而止,墨点污浊,像是毛笔颓然脱手落下。后续几页被粗暴地撕去,留下参差的毛边。再往后翻,笔迹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再不提此事一字,只记些寻常起居,直到册末。
李明合上书,心脏在寂静中跳得厉害。修复室里恒温恒湿,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风声呜咽,像是穿过极窄的门缝。他忍不住又看向大门,门缝下的阴影,安稳如常。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古人迷信,见影生疑,自己吓自己罢了。或许是某种光学现象,加上心理作用。许多地方志怪笔记里都有类似记载,作为民俗研究资料尚可,岂能当真?
为了平复心绪,他决定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杯热水。推开修复室厚重的门,走廊灯光明亮,让他安心不少。接水时,他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晃动的倒影,想起笔记中“面目混沌”的描述,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端着水杯返回,他推开修复室的门——
“啪嗒。”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只有他工作台那盏小台灯,还散发着有限的、暖黄的光晕,将他周围一小圈区域照亮,之外是无边的昏暗。停电了?还是跳闸?
他摸索着想去查看电箱,刚迈出两步,脚步猛然钉在原地。
就在那本摊开的古籍旁,台灯光晕与黑暗交界的最边缘,地面之上……
一道淡淡的、仿佛由灰尘与光影扭曲而成的虚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面目,衣衫的轮廓依稀是旧时的样式。最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虚影的下端,与地面之间,隔着一道清晰而诡异的空隙。
它仿佛正面向着他。
李明手中的水杯“砰”地掉在地上,热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极致的惊恐扼住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笔记最后那被撕去的几页,撕掉它们的人,究竟还想隐藏什么?或者,是看到了什么更多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那虚影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存在”于那里,却比任何动作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台灯的光努力对抗着周遭的黑暗,将那虚影映照得似乎又透明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嗤——”
日光灯管突然齐声响起,大放光明,瞬间驱散了所有角落的昏暗。白光充斥整个房间,刺得李明闭上了眼。
他再睁眼时,工作台旁空空如也。只有那本摊开的古籍,静静躺在灯下,墨字赫然。地上是碎裂的杯子和一滩水渍,提醒他方才并非幻觉。
李明脸色惨白,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挪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门,关得好好的。
但他清楚记得,自己刚才出去接水,回来时,只是推开,并未随手关上。
而现在,它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如同从未有人打开,也拒绝任何东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