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邮差，把春天寄来了。信很薄，只有三页，还带着点儿湿漉漉的墨水味儿，漫不经心地散在空气里。你得用鼻子去读，用呼吸去碰，才能拾起那些被揉碎了的字句。
第一页，是泥土混着青草汁的信笺。严冬冻僵的封皮被暖阳一晒，“啪”地一声裂开了口子。那味儿冲，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又厚又实。你踩上去，它便从鞋底四周蓬松地溢出来，是蛰伏一冬的力气，是万物翻身时喘的第一口粗气。这页诗笺上没写什么风雅句子，全是些笨拙的、朴素的词，像是大地打了个呵欠，把积攒的梦话都吐在了风里。
翻过这页，味道忽地清亮起来，成了第二页——那若有若无的花信。这页纸最薄，也最飘忽，像个狡猾的谜语。它不是扑鼻的香，倒像谁远远地哼着一支小曲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过来。你使劲嗅，它便散了；你不在意了，它又缠上你的衣角。是梅花谢幕前那一点冷冽的魂，是玉兰苞子上那层绒毛被阳光烘暖的甜，更是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在田埂边、石缝里，用尽全身气力蒸腾出的那一小团氤氲。这味道，是春天写的朦胧诗，每个字都染着淡淡的颜色，却又看不真切。
第三页的味道，是炊烟里滤出来的。午后，日头酥酥地照着，谁家院墙里飘出新焙的艾草香，混着糯米的暖甜。这是人间烟火接住了天上的讯号，把那无形的、清寒的春气，灶膛里一燎，锅里一蒸，便成了实实在在、可亲可近的滋味。空气里还有晒了一冬的棉被的太阳味儿，有老人脱下棉袄换上夹衫时，身上散出的、混合了樟脑与体温的安稳气息。这一页，是春天落款的印章，郑重地盖在了人间的屋檐下。
三页诗笺读完，春天也就不再是个抽象的词了。它成了鼻尖上一闪而过的微凉，喉头里一线回甘的清气，是身上那件越穿越薄的衣服里，兜满的、无声喧闹的芬芳。风还在送信，绵绵的，柔柔的，把整个季节，都酿成了一句可以呼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