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一方素纸,研开一池浓墨,临帖时笔尖总跟着古人的足迹走。横是《多宝塔》里的横,竖是《颜勤礼》里的竖,撇捺都得从碑拓里找模样。摹得越像,心里越踏实,好像踩着前人的脚印过河,总不会掉进水里去。可日子久了,手腕子底下总觉得痒痒的,像有个小活物在墨线里拱着,想探出个自己的脑袋来。
我的书法老师是个寡言的老先生,他看出我的焦躁,却不直说。有一回,他让我临王羲之的《兰亭序》,临了足足半个月。我自以为得了三分形似,颇为得意地捧去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只说:“字是像了,可‘之’字个个一样,像是排好了队的兵。”见我愣着,他铺开一张新纸,笔也不蘸新墨,就用我那支秃笔残墨,信手写下一行——“亦将有感于斯文”。那字,骨架仍是王羲之的骨架,风神却疏朗开阔了许多,末尾那个“文”字,一捺轻轻扬起,像片叶子要随风飘走,又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我忽然就懂了,砚台里研着的,不光是松烟墨,更是千百年来的光阴与呼吸;笔耕的,也不仅仅是纸田,更是自家胸中的那一亩三分地。
打那以后,我临帖便换了种心思。临欧阳询,我不再只求他那刀劈斧削的险劲,而是琢磨他下笔前那片刻的沉静,那份“意在笔先”的笃定。写褚遂良,我学他线条里的弹性与血肉,仿佛能看见他运腕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呼吸。我甚至去临摹一些残碑断简,从那些漫漶的、不完美的笔画里,猜想书写者当时的心绪与处境。摹习不再是照猫画虎的重复劳动,倒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在这头恭敬地问,古人在那头沉默地答,答案全藏在笔墨的枯湿浓淡、提拔转折之中。
奇妙的是,当我越发沉进古人的世界里,某种属于自己的、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反倒渐渐露了头。有一回自己创作,写李太白“我寄愁心与明月”一句,写到那个“心”字时,脑子里忽然闪过颜真卿祭侄稿里那些破碎的笔画,手腕不自觉地带出些艰涩的颤抖,墨迹在纸上微微渗开,那一点愁心,倒真像有了重量,沉沉地坠在纸上。那不是颜体的“心”,也不是我刻意的造作,是那一刻,古人的悲愤与我的理解,在笔端偶然相遇,生下的一点点新东西。
笔耕不止,砚田常新。我现在觉得,摹习从来不是创意的牢笼,反倒是探访新声最可靠的渡船。你总得先深深地把脚跟扎进传统的泥土里,听懂了往昔风雨雷电在笔墨间留下的回响,才能辨清自己心头那一丝与众不同的悸动,究竟该往哪个方向生长。那新声,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倒像是老树上抽出的嫩芽,带着旧岁的脉络,迎着今年的春风。墨越研越浓,路越走越宽,笔尖下的世界,便在这一次次恭敬的摹写与勇敢的探寻中,缓缓铺展成一个既熟悉又崭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