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翻看沈浩同志的日记,一句“我是农民的儿子”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本来可以留在省城机关,却一头扎进小岗村,一扎就是六年。村民第一次按手印留他,他哭了;第二次按手印留他,他又哭了;第三次手印没等来,他倒在了租住的房子里。这六年他干了什么?村里的路通了,葡萄架搭起来了,大包干纪念馆建成了,可他自己那双从省城穿来的皮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总在想,是什么撑着他。后来看到那张照片: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泥土,跟老农头碰头说话。他女儿说,爸爸回家总是一身泥。这身泥就是答案。他不是来“当官”的,是来“过日子”的。村民家里红白喜事他坐小板凳一起吃,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偷偷垫上。最触动我的,是他走访全村发现许多老人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他专门请来摄影师为全村老人拍照。当老人们捧着照片时,他笑得比谁都开心。他把村民的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日子。
沈浩有本工作笔记,里面夹着各种票据、欠条,还有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其中一页写着:“村民吴广德妻子住院,需协调医疗费。”另一页记着:“村东头水渠渗漏,周三前必须修好。”没有宏大的口号,全是具体的事。他让我明白,初心不是挂在嘴上的,是钉在这些具体事里的。他协调资金给村里修路,白天泡在工地,晚上睡在工棚。路通车那天,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棍非要走一遍,说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平坦的路。沈浩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一刻,他搀扶的不只是一位老人,更是百姓对党和的信任。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熬”的韧劲。小岗村矛盾多、底子薄,开展工作难。他也苦闷,在日记里写:“有时真的感到累,但看到乡亲们的眼神,又不敢歇。”他带着干部挨家挨户听意见,一条条记下来。有村民对土地流转有顾虑,他就一遍遍解释,带大家去外地看成功例子。三年时间,他硬是把分散的土地流转起来,建起现代农业产业园。当年按手印搞大包干的严金昌老人说:“沈浩来,把我们‘拢’起来了。”这个“拢”字,是他用多少脚步、多少耐心熬出来的。
我对照自己,常常羞愧。我们有时抱怨工作琐碎,计较个人得失。可沈浩在村里,工资常常贴给困难户,自己抽最便宜的烟。他女儿说,爸爸最后穿的那件毛衣,袖口都磨破了。他的物质生活那样简朴,精神却那么丰盈。他的手机里存满了村民的号码,村民随时可以找到他。他离世后,人们清理遗物,发现床下还有几双沾满泥巴的鞋子。这泥巴,是他最美的勋章。
学习沈浩,不是要复制他的人生,而是要握住他递过来的精神火炬。他教我们,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泥土,来源于和群众同坐一条板凳。他让我懂得,使命不是遥远的召唤,就在今天要解决的难题里,在群众期盼的眼神里。我们或许做不到他那样轰轰烈烈,但可以像他那样,把手中的每件小事,都当作天大的事来做。把初心,化作雨天走访时的一把伞,寒冬送暖时的一床被,调解矛盾时的一句公道话。
沈浩同志走了,但他把一颗滚烫的心永远种在了小岗的土地上。我们纪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脚上沾满泥土,心中装着百姓,把平凡岗位当作践行初心的主战场。当群众谈起我们时,能说一句“这是个办实事的人”,那便是对沈浩精神最好的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