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风刚暖透巷口，那对熟悉的剪刀尾影便划开了晨雾。它们是我家的老房客——对家燕，今年又如约回来了。公燕先到的，停在晾衣绳上东张西望，黑缎般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辉。母燕是隔天到的，两只鸟碰面时叽喳个不停，绕着屋檐飞了好几个“8”字，像是久别重逢的舞蹈。
它们选址极为考究。公燕用喙在屋檐下点了七八处位置，母燕则挨个用胸脯贴上去试，最终选定东檐第三根椽子下——那里避风遮雨，斜上方还有片瓦片作天然雨棚。选定当日下午，开工的泥土就从河边运来了。
最精彩的要数衔泥工程。它们专挑雨后湿软的河滩，每次只啄黄豆大小的泥丸，在嘴里和着唾液揉成“水泥”。公燕运泥时飞得急，像枚小黑箭直射巢基；母燕则讲究多了，每运三五次就要用喙把泥抹平，像挑剔的泥瓦匠。有回公燕偷懒，叼了根草茎混进泥里，母燕竟用喙尖细细挑出来，甩到地上还踩了两脚。
筑巢第七天出了意外。一阵夜雨打落半边未干的巢沿，清晨只见母燕绕着残巢焦躁地转圈。公燕却不见气馁，当天就补运了三十多趟泥。有趣的是，这次它学会了加“钢筋”——专挑细韧的草茎纵横铺在泥层间。母燕后来也加入，两只燕子你运泥我编织，破损处反而筑得比周围更厚实。
封顶阶段最见巧思。它们把巢口收成侧开的喇叭状，母燕钻进钻出试了十几次，直到倾斜角度能完美遮雨又方便进出。最后内装修铺的是神秘材料——我从梯子上窥见，它们不知从哪衔来鸡鸭的绒毛，还有棉田里飘来的软絮，层层叠出个蓬松的圆坑。
昨天巢成了。母燕伏在巢里试新窝时，公燕就守在不远处的电线上，小脑袋机警地转动。风吹过屋檐，那个巴掌大的泥巢纹丝不动，像个精巧的褐色陶壶挂在梁下。我突然想起老辈人说：燕子只住心善人家。其实哪有什么玄机，不过是它们年复一年选中了那些保留着传统屋檐、愿意给生灵留一扇窗的人家。
黄昏时双双归巢，剪刀似的尾羽在夕照里一闪，精准地射入那个温暖的口袋。窗内亮起了我家的灯，窗外亮起了它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