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香气,又从小巷深处飘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五月湿润的空气里。是艾草混着新竹叶的清气,还有糯米在柴火舔舐的铁锅里,慢慢咕嘟出的、扎实而温厚的甜香。不用看日历,鼻子便先知道,端午到了。
这香气像个固执的引子,一下子把我拽回外婆的老屋。那时的端午,是一件庄严而热闹的大事。节前好些天,外婆就托人从乡下捎来碧绿宽大的箬叶,浸在搪瓷盆里,水漾着清凉的绿意。糯米和红豆在前一夜就泡好了,吸饱了水,圆润润、沉甸甸的。最诱人的是那一海碗拌了酱油的鲜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是孩子们偷瞄和偷吃的重点目标。
真正的仪式在端午清晨。外婆坐在天井的小竹凳上,身前是几个大盆。她取两片箬叶,手腕轻轻一旋,便卷成一个锥形的“小斗”,抓一把糯米垫底,中间嵌一颗蜜枣或一块酱肉,再盖上糯米,箬叶翻折、覆盖,最后用一根白棉线,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头在手指间飞快绕几圈,打个活结,一个棱角分明、结实饱满的粽子便成了。她的手粗糙,动作却异常灵巧、沉稳,仿佛包裹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份郑重的心意。那时我总蹲在旁边看,觉得那一片片绿叶子在外婆手里,像被施了魔法。我也要学,却总是包得歪歪扭扭,不是漏了米,就是捆不紧,最后煮成一锅粥。外婆便笑,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菊。
煮粽子是最磨人的等待。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水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那香气便再也关不住,汹涌地溢出来,弥漫了整个灶间,又飘出窗外,与邻居家的粽香混在一处。那是一种充满期盼的、富足的香,是柴火气、植物香与粮食醇厚的混合体,闻着就让人心安。要足足煮上好几个钟头,外婆说,这样米才糯,味才正。待到午后,粽子出锅,剥开墨绿的箬叶,露出金黄或酱色的糯米,热气腾腾。咬一口,黏糯弹牙,蜜枣的甜直渗到心里,或者鲜肉的咸香与油脂化在米中,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踏实味道。
如今,超市里四季都有粽子,真空包装,口味繁多。我也能轻易买到粽叶和原料,甚至尝试自己动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煤气灶的火太急,煮不出柴火慢煨的那份耐心;五花八门的馅料,也抵不过记忆里那颗简单蜜枣的纯粹甘甜。我包的粽子,形状标准了,线也捆得整齐,却再没有外婆手下那份看似随意却浑然天成的妥帖。
原来,我贪恋的,从来不只是粽子的滋味。是外婆那双在晨光里翻飞劳作的手,是等待时那弥漫满屋、让人心焦又幸福的香气,是一家人围坐剥食、说说笑笑的那些慢下来的辰光。那粽香里包裹的,是外婆无声的疼爱,是传统节日特有的那份郑重与温情,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又闻粽香起,我知道,那是端午在提醒我,有些情思,像那根系粽的棉线,无论走多远,总有一头,牢牢系在故乡的灶台边,系在外婆慈祥的笑容里。它年复一年地飘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复刻过去,而是让我们在熟悉的香气中,确认自己从何处而来,心头那一点温热与柔软,因何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