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的幕布早就朽烂了,红绸褪成了惨淡的灰,搭台子的木头被虫蛀得空空落落,手指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木渣。台下曾经是黑压压的人头,叫好声、嗑瓜子声、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温热的喧嚣。可不知从哪一刻起,声音就像退潮一样,稀了,淡了,终于一点不剩。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唱着悲调的时候,还是翻着筋斗的时候?没人告诉我。等我从戏文里醒过神,提着那柄绣剑,呆立在台中央时,才发觉偌大的场子,只剩下几排歪倒的长凳,地上狼藉着果壳和尘灰。风从破了的窗户钻进来,呜咽着,卷起一张废戏票,打了几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颓废,就是这样散场的。没有郑重的告别,没有最后的喝彩,甚至连倒彩也欠奉。热闹是他们的,我仿佛从未真正拥有过。方才还锣鼓喧天,丝竹盈耳,转瞬便成了坟场一般的死寂。油彩厚重地糊在脸上,绷得皮肤发僵,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在脸颊上冲出沟壑,又痒又腻,像有虫在爬。这身行头——描龙绣凤的戏袍,如今看来只觉得沉重无比,金线在昏光下泛着冷而虚伪的光。我忽然很想把它扯下来,连同脸上这层不属于我的悲欢面具,一起扔进那堆垃圾里。
可我终究没动。我只是慢慢踱到台边,望向那片空洞的黑暗。散场后的人间,比戏里更荒诞。戏里的离合有板有眼,起承转合,都在锣鼓点上。爱便爱得肝肠寸断,恨便恨得饮血啖肉,忠奸分明,报应不爽。而台下呢?那些匆匆离去的身影,各自奔向的,是怎样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混沌?承诺会风干,热烈会冷却,相依会陌路,所有郑重其事的开场,都可能落得个无厘头的终局。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荒诞剧么?只是这出剧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每个人都是即兴演出,却又彼此充当着对方看不懂的观众。
于是,我又退回到台中央。这里光秃秃的,连影子都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我突然明白了,我的戏,还没完。场子是空了,可我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还在继续。我抬手,做了一个“望门”的程式,指尖微颤,望向的却是虚空;我开口,哼出那段熟悉的“导板”,声音干涩,在四壁撞出回响,自己听着都陌生。没有胡琴托着,没有梆子敲着,这唱,竟成了对自己最残忍的剖白。
我在演。演给谁看?或许,只是演给这“演”本身。演给这身脱不下的行头,演给脸上洗不净的油彩,演给这片我唯一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方寸之地。人间是广袤而荒诞的剧场,而我,偏安于这座废弃的戏台,把我所见、所经、所感的荒诞,一寸寸,一丝丝,用自己的骨血为腔调,再唱一遍。我的颓唐,我的困顿,我的不解,我的执着,都化作了手眼身法步。这出独角戏,没有情节,只有情绪;没有对白,只有独白;没有对手,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影子纠缠。
台下的荒诞是沉默的,喧哗的,纷乱的。台上的荒诞,却是如此具象,如此专注,如此……庄严。我用我的“演”,对抗着那无声的“散”。哪怕无人再投来一瞥,这仪式本身,就成了意义。风渐渐大了,吹得幕布的残片猎猎作响,像另一重遥远的伴奏。我站直了些,吸了一口带着尘味儿的凉气,将那柄绣剑郑重地举起,指向看不见的远方。颓废已然散场,而我的戏,正要唱到最孤绝的高腔。这人间荒诞,我既是它遗落的角色,也是它唯一的,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