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回憶折成信箋,塞進墨色行囊。這行囊很輕,裝不下幾件像樣的往事;這行囊又很重,一提起來,整條手臂都連同心往下沉。
行囊的布料,是無數個黃昏與深夜浸染成的。那種墨色,並非純粹的黑,更像是舊書頁邊緣被時間燻出的焦褐,帶著一點潮濕的霉味,一點模糊的溫暖。裏頭裝著什麼呢?抖落出來,不過是幾片乾枯的梧桐葉,葉脈上還留著某年秋雨的涼意;一截斷掉的鉛筆,筆芯鈍鈍的,再也畫不出清晰的線條;一張車票,終點站的名字已磨得難以辨認,只剩日期還倔強地留著,像一道淺淺的疤。
最底下,壓著那封信。沒有稱呼,沒有署名,甚至沒有確切的內容。只有一些散落的詞句,像風化了的標本:「巷口的燈又壞了」、「茶涼了」、「雨好像永遠不會停」。這些詞句沒有指向,它們只是懸浮在那裡,如同灰塵在午後的光柱中舞蹈,你看得見它的軌跡,卻永遠抓不住。
這封信,是寫給昨天的。可昨天是什麼?是那個在站台上猶豫著沒有上車的自己,還是那個在電話裏沉默了三秒後說「算了」的時刻?昨天不是一個具體的日子,它是一種氣味,一種光線的角度,一種喉頭突然發緊的感覺。它就在那裡,但你回不去。你只能把這些零碎的感知,像收集標本一樣,小心地夾進記憶的書頁,任它們褪色、變脆。
未署名,是因為不知道該寫給誰。是寫給那個已經走遠了的人,還是寫給當時那個懵懂的自己?或許兩者都是,或許都不是。這封信的收件人,本身就像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記憶的水面晃動,一伸手,就碎了。不署名,也是一種怯懦。彷彿不寫下名字,這段過去就沒有正式的歸屬,就可以假裝它從未真正發生過,只是一場漫長的、墨色的夢。
墨色行囊,背著它,走在今天的路上。它不會隨著步伐發出聲響,但你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一種溫和的墜感。有時你幾乎忘了它,在陽光很好的時候,在和人說笑的時候。但總有那麼一個瞬間,也許是聞到某種熟悉的氣息,也許是聽到一段老歌的旋律,你就會突然意識到它的重量。你不會打開它,只是隔著粗糙的布面,輕輕按一按裏頭那些凹凸不平的形狀,確認它們還在。
這封信,永遠也寄不出去。因為昨天沒有門牌號碼。它只是一種封存,用一種近乎溫柔的絕望,把那些無法處理的情緒、無法面對的畫面、無法訴說的言語,統統打進行囊,成為伴你前行卻又沈默的背景。你知道,總有一天,連這墨色的行囊本身,也會淡成一抹影子。但那封未署名的信,那些乾枯的葉片,將永遠以「未完成」的姿態,留在時間的郵局裏,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取的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