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三年级的那次跌倒。不是摔在操场，是摔在一道数学题里。我在“鸡兔同笼”的笼子前蹲了半天，脑袋像塞了团麻。您没急着告诉我笼子里有几只脚，您拿来粉笔盒当笼子，橡皮当鸡，胶棒当兔子。您说：“咱们把笼子打开，先让所有小动物都抬起两只脚，好不好？”粉笔盒里的“脚”一只只减少，我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原来，难题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门，您替我找到了钥匙。那道题的答案我早忘了，但您俯在课桌边，用最笨拙的物件演算最奇妙思路的样子，我一直记得。那是我对“智慧”最初的、有温度的印象。
五年级的秋天，我迷上了看小说，成绩滑坡得厉害。一次语文课，您叫我朗读课文，我念得磕磕绊绊，把“炽热”读成了“织热”，全班哄笑。我脸上滚烫，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下课后，您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等着狂风暴雨。您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王子》，书页有点旧，您说：“爱看书是好事。这是我上学时最喜欢的，送给你。”您话锋一转，“咱们得像吃东西，主食和点心都得有，课堂就是主食，得先吃饱，对吗？”您没批评我一句。那本《小王子》我看了很多遍，更把您的话吃了进去。后来，我的语文成绩慢慢回去了，但我觉得，我回去的不只是分数，还有一种对热爱的珍重与对责任的平衡。您保护了一个孩子脆弱的羞耻心，又悄悄地扶正了他的脊梁。
去年教师节，我们回母校看您。您已两鬓斑白，却还是一眼就叫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记得谁爱在课本上画小人，谁总在体育课后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聊起当年，笑声不断。我们叽叽喳喳说着各自的大学和专业，您就一直笑着听，眼睛弯弯的，像看自己田里长高的麦子。临走时，您送我们到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您挥挥手说：“往前走吧，别总回头。”我们走出很远，回头望，您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儿，身后是您站了一辈子的教学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师恩如光”，不仅是当年照亮我课本的那束，更是此后长存心里的一盏。它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温润地亮着，让我在往后无论平坦还是崎岖的路上，都觉得自己有来处，也有方向。您没教我们成为伟大的人，却用最寻常的时光，教会了我们如何成为更好的人。这光，足够照亮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