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带子勒进肩膀的触感，让每一步都有了实在的分量。山道刚开始是缓的，石板路规规矩矩，像一篇工整的开场白。两旁是些常见的树，挂着些半新不旧的叶子，没什么稀奇。我心里还揣着出门前那点没理清的烦闷，像鞋底沾上的泥，甩不脱，却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脚步就有点急，仿佛急着赶到山顶去完成一个任务，至于任务是什么，也没细想。风从耳边过，只当是噪音。
渐渐地，石板路瘦了下去，成了土径，又分了岔。我选了那条看起来更少人走的小道。林子密了，光线被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覆着青苔的石头上。鸟叫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不是叽叽喳喳的喧闹，是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清清亮亮的，把寂静衬得更深了。我不知不觉慢了。快什么呢？山顶就在那里，又不会跑掉。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是啊，我到底在赶什么？赶着回去继续那团乱麻似的生活么？
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沙沙的，软软的。这声音比城市里任何白噪音都让人心安。我找块大石头坐下，拧开水壶。水是凉的，划过喉咙，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燥热也浇下去一些。四下望去，树木各自站着，有的挺拔，有的虬曲，都自在得很。一株野山桃，斜斜地生在岩缝里，花开得疏疏落落，谈不上绚烂，却那么理所好像它生来就该在这个别扭的位置，开出这样自顾自的花。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我心里那点纠结，跟这棵树比起来，轻飘得可笑。它没想过去占一片沃土，我也未必非得去挤一条人最多的路。
歇够了再走，腿反而更轻快了。我不再盯着山顶那个模糊的影子，开始留意脚下。看蚂蚁怎样列队拖着一粒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种子，看一丛蕨类怎样紧紧蜷着嫩绿的拳头，看阳光怎样把一片最普通的叶子照得透明，脉络清晰得像一幅地图。这些小事，平日里哪有工夫低头看呢？心思都被那些“大事”占满了：未完成的工作，理不清的人情，对未来的种种悬想。此刻，它们被山风一吹，似乎也散开了些，不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终于到了山顶。视野豁然洞开，远山如黛，一层淡似一层，融进天边的云气里。来时的路蜿蜒在脚下，看不见起点。风很大，呼呼地灌满我的外套。我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异常平静。那个一路上与我较劲的、焦躁的自己，好像被留在了半山腰。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被山泉洗过、被草木滤过的，更简单的人。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回望青山，它默然伫立，我来或不来，它都在那里。这场行走，说到底，是我与自己的一次春日对谈。山没有说话，却让我听见了自己心里被嘈杂盖住的声音；路并不平坦，却让我踩稳了脚下的每一步。背包轻了，水喝完了，带下山的一身汗和两脚泥，还有一怀揣不走的清风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