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不少讲演者,登台后总要先客气几句,或是掏出讲稿来稳稳念过一场。任公先生却不这样。他走上讲台时,脚步很轻快,眼睛向下面一扫,全场的嘈杂便立刻静下去了。他穿着肥大的长袍,身材不算高大,但那么一站,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开口了,声音沉着而有力,带着些新会乡音的官话,字字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那天他讲的是杜甫的《兵车行》。他并不急于解释诗句,反倒先说起天宝年间的政局,说那时府兵制如何败坏,边将如何邀功,朝廷如何好大喜功。他说得简净,三言两语,便把那段历史的筋骨勾勒出来。忽然,他右手向空中一扬,仿佛握住了一根无形的马鞭,声音陡然激越起来:“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那“萧萧”二字从他喉间迸出,真似带着塞外风沙的呜咽。他念到“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时,身子微微向前倾,左手作牵衣状,右脚轻轻一顿,眉头紧蹙,那悲愤之色,竟使满座听众呼吸为之一窒。
最难忘的是他讲至“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那一段。他忽然沉默了,低下头,半晌不作声。全场静极了,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他再抬起头时,眼眶里竟有泪光在打转,声音也喑哑了:“这样的诗,不是用笔墨写的,是用血泪写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再是讲台上的学者,倒像是一位亲眼见过那惨景、从古战场归来的老兵,向我们这些后来者,诉说着亘古的悲哀。
他讲演时,肢体动作极自然。时而抚掌,时而顿足,讲到慷慨处,双手猛然向外一挥,袍袖飘飘,真有种要乘风归去的气概。但他从不刻意做戏,所有的动作都从内容里生发出来,是情感满盈后的自然流露。他记性也好,大段诗文脱口而出,偶有一二字顿住,便以手轻叩前额,随即恍然,那神情竟像个想起答案的孩子,率真极了。
那次讲演不过一个钟点,但留给我的印象,却比许多长篇大论深刻得多。他没有一句空洞的议论,只是引着你走进诗里,走进历史里,让你自己去感受。他下台时,掌声雷动,他却只微微一点头,便步履匆匆地走了,青布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那背影,和方才台上神采飞扬的他,又仿佛判若两人了。
如今想来,任公先生讲演的魅力,大约在于一个“真”字。他有真学问,故能深入浅出;他有真性情,故能感人肺腑;他更有真热忱,要把那学问与性情,一股脑儿地传染给听者。这风神,是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