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又飘来了那股熟悉的香气，湿漉漉的，带着植物清涩的甘味和糯米温厚的甜。是母亲在煮粽叶了。每年这个时候，空气里最先弥漫开的就是这个味道，它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一转，那些关于端午的记忆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我记忆里的端午，总是从一双忙碌的手开始的。那是奶奶的手，手指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却异常灵巧。她坐在老屋天井的小竹凳上，身边堆着碧绿的粽叶、雪白的糯米、红亮亮的枣，还有一盆用酱油腌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她取两片粽叶，轻轻一叠，手腕一转，便兜出一个尖尖的“漏斗”。舀米、放馅、再盖米，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抽出一根细细的马莲草，牙齿咬着草的一头，另一头在粽身上飞快地缠绕、打结，一个饱满结实的三角粽或斧头粽就诞生了。那时我总蹲在旁边看，觉得那不仅是包粽子，更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仪式。奶奶常说，粽角要尖，米要压得实，煮出来才香，才不散。“做人做事也一样，要扎实，要有棱角。”这话我那时不懂，如今回味，粽叶的清香里仿佛也掺进了几分人生的滋味。
端午的重头戏自然是吃。刚出锅的粽子最是诱人，剥开墨绿的叶，露出金黄或莹白的糯米，热气混着粽叶香、米香、枣香或肉香扑面而来，烫得人直吹气也舍不得放下。我最爱的是白米粽，蘸着细细的白糖，糯米的清甜被白糖的颗粒感衬托得淋漓尽致。肉粽则是父亲的最爱，肥肉早已化在米粒间，油润鲜香，每一口都扎实满足。一家人围坐，吃着粽子，说着闲话，那种安稳的幸福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端午的味道，说到底，是团聚的味道。
除了吃，端午的“玩”也充满了古老的意趣。母亲会用五彩丝线编成小巧的络子，里面装上一个咸鸭蛋，挂在我们兄妹的脖子上，说是辟邪。手腕和脚踝上也要系上五彩绳，要等到节后第一场雨时剪断扔到水里，寓意将疾病带走。门楣上早早插上了艾草和菖蒲，那股辛烈的草药味，和粽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构成了端午独特的气息图谱。奶奶还会用雄黄酒在我们额头上画个“王”字，说是防虫驱病。这些习俗，在孩童眼里充满了神秘的游戏感，如今想来，那都是长辈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将对健康、平安的祈愿，密密地编织进我们的生活里。
关于屈原的故事，是后来从书本和父亲的故事里知道的。知道了那条叫汨罗的江，知道了“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再吃粽子时，心里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怀。那投入江中的粽子，最初是喂给鱼儿的饵料，护佑着一个高洁灵魂的安宁。千百年过去了，这小小的粽子，竟承载了如此深重的纪念。它不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味觉符号，年复一年，在舌尖上唤醒我们对文化根脉的认同。
如今，超市里四季都能买到粽子，口味也琳琅满目。但总觉得，少了那份从浸米、洗叶、包裹到柴火慢煮的等待，少了那份家人围坐、共同劳作的气息，粽子便只是点心，而非“端午”了。幸好，母亲还保持着亲手包粽的习惯。那从厨房飘出的粽叶香，依然是我心中端午来临的准确讯号。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正在快速变化，但总有一些味道、一些仪式、一些情感，像那系粽的马莲草，牢牢地捆扎着我们的来处，让漂泊的心，在特定的时节，总能循着这熟悉的香气，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