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夜晚，院中灯下，总见几只飞蛾盘旋不去，忽而一个猛子扎向灼热的灯泡，撞出“啪”的轻响，随即簌簌坠地。这般景象，小时见了只觉得傻，如今再看，心里却像被那烫人的光燎了一下，隐隐生出些复杂的滋味来。
飞蛾天生追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据说它们靠着月光星光导航，那光遥远清冷，平行洒下，能指引一条笔直的路。可人间偏偏造出了灯火，这般近，这般亮，这般热腾腾地诱惑着。在飞蛾那简单的感知里，这大约就是世上最辉煌的太阳了。它分不清那是温暖的召唤，还是毁灭的陷阱，只觉得那团光晕里，藏着生命的全部意义。于是调整翅膀，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将一场奔赴，演成一场悲壮的陨落。
人们笑它痴，讽它傻，编出“燃身赴焰——一场光明的执迷”这样的歇后语，多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可细想，我们又何尝没有过“扑火”的时辰？少年时笃信不疑的梦想，爱恋时奋不顾身的情热，乃至对某种信念孤注一掷的坚守，哪一样不是心头的一盏明灯？我们朝着它奔跑，眼里只有那团光，看不见脚下的坎坷，也顾不得身旁的冷风。旁观的过来人，或许也摇着头说：“痴儿，那光是烫的，要烧毁人的。”可扑火的人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乎。那一刻的光明与温暖，哪怕虚幻，哪怕短暂，也比长久的灰暗更值得。
飞蛾的悲剧，在于它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光是它寻找伴侣、延续种族的导航，可它最终被导航本身吞噬。这就像人，有时也会被自己追寻的“意义”灼伤。但转念一想，若没有这点近乎愚蠢的执着，生命是否又会显得太过苍白？飞蛾扑火，是一种无思考的壮烈；而人的“扑火”，却常是明知可能受伤，仍选择去试、去撞的清醒的勇敢。那“光”或许是理想，是爱情，是真理，它不一定许诺一个好的结局，却照亮了奔赴的过程本身。
夜里，又有蛾子撞在灯罩上，轻轻落下。我关了灯，看见窗外的月光，淡淡地、安稳地铺满了院子。飞蛾们渐渐安静下来，在真正的、安全的月光里，循着它们本该有的、平和的轨迹飞去。我忽然明白，那扑火的执迷，是误认了光的悲哀，却也是生命能量最激烈、最纯粹的一次燃烧。它不值，但它存在过；它短暂，但它曾那样亮地，照见过自己全部的生之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