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真正的独木桥。说它是“桥”，实在有些勉强，不过是一根被山洪冲下来、又被人匆匆架在溪涧上的老木头。表皮被磨得滑亮，底下是哗哗的急水，撞在石头上，摔出白生生的沫子。
狗是跟着老根叔上山的。那是条土黄色的草狗，瘦，但精神头足，一路上就没歇过嘴。看见松鼠窜过，它要吠；听见山雀叫，它要吠；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它跟前，它也要凑上去嗅嗅，然后不满似的“汪汪”两声。老根叔走得慢，它就在前后兜着圈子，吠声撞在山谷里，碎成一片热闹的回音，仿佛这寂静的山道是它叫醒的。
到了桥头，老根叔站住了，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摁上一锅烟。狗也刹住步子，立在主人脚边，朝着对岸那片更密的林子，试探性地又叫了几声。对岸只有更深沉的绿，和更完整的静默。
老根叔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根木头，抬脚踩了上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脚底板像粘在木头上。那狗在岸边来回急走了两趟，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焦躁的声音。它试着把一只前爪搭上木头，又迅速缩回来，看看主人，又看看对岸。老根叔没回头，已经走到了桥中央。
水声更响了。狗在岸边坐下，不叫了，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主人的背影。老根叔的身影在林木的背景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像另一个静止的树桩。终于，他走到了那头，蹲下身，好像在看一株草。
就在这时，那狗忽然站了起来。它不再犹豫，也没再发出一丝声响，只将身体压低，几乎是贴着那根滑亮的木头，四只爪子交替着，极快、极轻地挪了过去。它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全身的肌肉绷着，全然没了之前的聒噪与散漫。世界仿佛只剩下木头、水声，和它必须抵达的对岸。
它过去了。脚步落在实土上的那一瞬，它小跑了两步，蹭到老根叔腿边，安静地伏下。老根叔摸了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轻轻喘着气，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主人，又回头望了望那座独木桥。
桥还在那里，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水还在哗哗地流。可它再也不叫了。好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声响，都用来度过那短短的、颤巍巍的一段。过了桥，便是另一个世界了。这里的静，不再是需要被它打破的空白，而是可以依偎进去的、沉甸甸的实在。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风穿过林梢、虫钻进腐叶的、更细微的声响。那些声响，不再构成挑衅，而是成了这片山林均匀呼吸的一部分。
老根叔抽完了烟，磕掉烟灰，站起身。狗也立刻站起来，紧紧跟在他脚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更深的绿意里。独木桥空荡荡地横着，那头，曾喧闹不休的犬吠，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