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世间的风流佳话，倒不全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生死之恋，反而多是些散落在日常里的风月闲谈，带着三分偶然、七分回味，成了茶余饭后唇齿间的一点余香。
早年间，江南有个姓苏的琴师，技艺超群，性子却孤高。一日雨夜，他于湖边亭中避雨，信手弹了一曲《潇湘水云》。正弹到云水激荡处，忽闻对岸有人跟着曲调，轻声吟唱起来，嗓音清润如泉。琴师心下一动，指下旋律便随那歌声起伏，竟成了即兴的合奏。雨停月出，两人隔湖相望，只见对岸一个青衫身影遥遥一揖，便消失在柳烟里。后来才知，那是个游学的世家女子，精通音律。此后经年，琴师每每弹到那曲子的某几个转折，总会顿了顿，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和声。这算不得姻缘，只是一场雨、一曲琴、一次未曾谋面的知音邂逅，却在坊间传了好些年，成了“苏琴夜雨”的雅谈。
再说个热闹些的。城西有位开绸缎庄的年轻掌柜，生意做得精明，模样也周正，却偏偏对隔壁书画铺子老板的女儿上了心。那姑娘爱画荷花，掌柜的便想尽法子，今日进一批带着莲纹的苏缎，明日又“恰好”得了幅古旧的荷花图，总寻个由头过去品评请教。姑娘何等聪慧，早看出端倪，也不点破，只抿嘴笑着看他变着花样来。某日，掌柜的终于鼓起勇气，托人送去一把极精致的团扇，扇面却是空的。姑娘见了，提笔就在扇上画了枝并蒂莲，叫丫鬟原样送回。掌柜的得了扇子，如获至宝，那绸缎庄和书画铺子间的门槛，此后便算是一家了。这段日子，是生意经里缠进了笔墨香，实实在在，又透着股机灵劲儿。
还有一桩，听着更像玩笑。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一为落拓文人，一为爽利酒家娘子。文人常去店里喝酒，赊账居多，娘子也从不相逼，反倒时常添他一碟小菜。文人总说要写首好诗酬谢，诗却迟迟没有。某年元宵灯会，文人喝得半醉，见娘子在店前挂灯谜，一时兴起，抢过笔在她灯上题了句：“欠酒三百杯，赊情二十年。”围观者皆笑。娘子也不恼，提笔在旁边接道：“本利皆勾却，换君诗一篇。”众人喝彩。诗后来到底写没写无人知晓，只是那文人的酒债，当真从此一笔勾销，去店里坐得更勤了。这故事里的风流，不在男女，而在那一份多年熟稔中的洒脱与知心。
可见，风流佳话未必关乎结局圆满。它或许是刹那共鸣的怅然，是寻常日子里的迂回试探，更是多年交情里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这些闲谈里的风月，就像瓷器上的冰纹，似有若无，却让寻常的坯体有了值得玩味的景致。听过，笑过，叹过，也就各自散入烟火人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