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到书桌东角时,藤蔓的影子正好爬上我的笔记本。我停下笔,和它互相看着。它叫绿萝,去年春天来的,装在一只素白的瓷盆里。如今,它的藤蔓已经垂下一尺多长,叶子层层叠叠的,绿得深浅不一,像一匹静止的小瀑布。
此刻最长的这条藤蔓,尖端微微翘起,一片嫩叶刚舒展开不久,颜色是那种半透明的鹅黄绿,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看见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逆着光,茸茸的一圈金边。下面那片老叶子就沉稳多了,墨绿、肥厚,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枯黄,像时光轻轻咬过一口的痕迹。两根藤蔓在盆沿上交缠了一下,又各自分开,像两个携手走了一小段路又告别的人。
我想起它刚来的样子。不过三五片叶子,怯生生的。我有时忘了浇水,它就蔫头耷脑,叶子软塌塌地贴着盆边;一旦喝饱了水,隔一夜便挺直了腰杆,叶尖几乎要得意地翘起来。它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表达着最直接的喜怒。有一回,我出远门半个多月,回来时它大部分叶子都黄了,奄奄一息。我赶紧浇透水,放在阴凉处。没想到,一星期后,靠近根部的地方竟冒出一个米粒大的芽点。现在,那处地方已经长成一簇最茂盛的新枝。
它的生长是肉眼难以察觉的,却又无处不在。你某天忽然抬头,发现它又垂下了一截;某片叶子悄悄转了方向,去够窗玻璃滤进来的那点光。它不紧不慢,按着自己的节奏编织时间。我看书看累了,就看看它。看光线如何在叶面上缓慢爬行,从明亮到柔和,最后只剩下一抹模糊的轮廓。看灰尘偶尔落在叶子上,它也不拂去,就那么静静地承托着。
这个下午,我和它就这样呆着。我不去想什么生命与坚持的道理,它也不向我索取任何赞美或关注。我们共享一段沉默的时光,共享从窗户斜进来的这一角阳光,共享空气中微尘的浮沉。它用它的存在,把我从一堆符号和概念里拉出来,拉回到这个具体的、有光影变化的午后。我的呼吸似乎也慢了,跟着它光合作用的节奏,一呼一吸。
直到影子拉得更长,漫过了我的书页,我才动了一下。它依旧静默。这个与绿意对视的下午,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我给它添了点水,水珠顺着叶子滚落,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一句心照不宣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