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熟悉的旋律一响起,胸膛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多激烈的震撼,更像一滴滚烫的油,落在了早就蓄满的情绪上,“滋啦”一声,冒出又热又沉的烟。屏幕上闪过黑白的、模糊的,然后是彩色的、清晰的画面,那些面孔从年轻到苍老,从坚定到更坚定。我突然觉得,这一百年,好像不是一个计量时间的数字,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河。我们站在下游,水已经又深又阔,浩浩荡荡了,可那源头的水,还是滚烫的,能烫着你的手。
这百年河床里,淌过的东西太多。有南湖船舱里压低的兴奋语调,像暗夜里擦亮的第一根火柴,火苗不大,却照清楚了几双眼睛里共同的火焰。有长征路上深陷的脚印和草根的味道,那是把生存的极限和信仰的硬度放在一起淬炼。还有开国大典上那句“站起来了”在旷野般的天空下炸开的回响,一个古老民族的脊骨,在那一刻被重新锻直。这些都是宏大的叙事,刻在历史的纪念碑上。但让我心里一动的,常常是那些“碑文”缝隙里的细节。
比如,我看到一个讲述早期党员故事的片段。他离开家去从事危险工作,给妻子留下的告别信里,没有豪言壮语,只说:“此行或许遥远,归期未有。家中老小,辛苦你了。倘若春日有信,望告知门前桃花开了几朵。”他要去的,是血与火的未知;他挂念的,是家门口一树平凡的桃花。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信仰从来不是让人变成冰冷的神像。恰恰相反,它让最英勇的战士,心里也揣着一份最柔软的、属于人的牵挂。那牵挂,是他要守护的“初心”里,最温热的那一部分。他要换来的太平盛世,不就是能让千万个妻子,在每个春天安心数着自家门前的桃花吗?
这条河一路流,水的颜色和流速都在变。从救亡图存的激流澎湃,到建设探索的百转千回,再到改革开放的奔涌向前,进入新时代,水面越发开阔、航道越发清晰。河的两岸风景,也从当年的积贫积弱、山河破碎,变成了今天的楼宇林立、稻浪飘香、飞船上天。时代这根脉搏,跳动得越发强劲有力。有时候我们生活在其中,觉得这一切像空气一样自然。可回头去看,这每一点“自然”,都是曾经最不自然的奇迹,是被那股叫“信仰”的力量,一点点从历史的坚硬石壁上凿出来的。
有人说,现在是和平年代,那些烽火硝烟里的考验离我们太远,信仰是不是就成了纪念馆玻璃柜里的展品,只供瞻仰?我看不是。信仰这束光,从来不是只照在冲锋陷阵的路上。它照在脱贫攻坚驻村干部那双走遍山乡的磨破的鞋上,照在实验室里为了一项核心技术攻关熬红的眼睛里,照在疫情期间逆行出征的白色背影上,也照在每个平凡岗位上,把手头那份工作认认真真做到最好的普通人心里。时代的考题不同了,答卷的笔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守护初心,不一定非得是惊天动地的牺牲。在当下,它更像是一种“知道为何而行”的清醒,一种“把个人之小溪汇入时代大江”的自觉,是在种种选择和诱惑面前,心里那杆秤始终能称得出轻重的定力。
片子看完,灯亮了。但感觉眼前那束光,好像从屏幕里流出来了一些,留在了心里。百年征程,说到底,是一群又一群知道自己“为了谁、依靠谁、我是谁”的人,前仆后继走出来的路。这条路还在我们脚下往前延伸。路上依然会有风雨,有岔口。但只要我们心里那点“初心”的亮光不灭,能感受到自己脉搏与时代脉搏同频的震动,这路,就一定能走得稳,走得远。那光,起于一百年前那个小小的船舱,如今,它应该照亮我们这一代人前行的脚步,再传给后来的人。这大概就是“映”这个字,最动人的含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