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薄薄地铺下来,风是轻的,云是懒的。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里空空,心里也空空。走到东边篱下,那一片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却又静得很。我便弯下腰,一朵一朵地采。动作是慢的,心思也散着,指尖碰到那带着凉意的花瓣,仿佛碰着了一段静谧的时光。采菊做什么呢?好像也并不为着什么。只是此刻该在这里,做这件事罢了。
采着采着,身子有些乏了,便直起腰来,松松地歇一口气。就在这毫无预备的一抬眼间——南山,就那样撞进了眼里。它离得不近,远远地、稳稳地立在那儿,隔着淡淡的、仿佛水汽似的薄岚。山峰的轮廓是柔和的,像用淡墨在宣纸上润开的一道痕。没有奇崛的姿态,也不见逼人的气势,只是那般坦然、自在地存在着。看山的这一刻,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塞满,而是像南山间的雾气一样,被一种辽阔的“无”充满了。方才采菊时那点散漫的、无目的的闲情,此刻便凝成了这一眼的悠远。人、菊、山、还有这整个悠悠的下午,忽然间便没了界限,融成了一体。我不是在看山,我便是那山前的一缕风;山也不是在等我来看,它千古以来便是这般,见我,或不见我,它都在那里。
这“悠然”二字,是急不得的。不是匆匆赶路后的驻足喘息,也不是刻意寻幽访胜的惊喜赞叹。它是在最平常的劳作里,心无挂碍时,天地自然给予的一份馈赠。篱下的菊,日日可见;远处的南山,也并非隐没难寻。只是心若被什么缠着、缚着,便只能看见脚下方寸的尘土。心一旦松了下来,闲了下来,与自己、与眼前的光景全然待在一处,那更广大的世界,便会不期而至,与你悠然相会。这份“见”,是邂逅,是印心,是生命在某一刻与天地节奏的合一。篮里的菊,或许会萎去;但映入心里的南山,那份悠然的意味,却从此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