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四十准时响了。我闭着眼摁掉,又赖了十分钟才爬起来。窗外灰扑扑的,七点半的城市还没完全醒透。刷牙的时候,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在水池里溅开,像一种很固执的秒针,嘀嗒,嘀嗒。我盯着看了几秒,想着报修,又觉得这点小事好像犯不着。
地铁还是那股味道,混杂着早餐包子的油腻、香水、和无数人身上被地铁的风吹散的热气。在门边的角落,耳机里随机播到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斜对面穿西装的男人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眉头拧着;旁边学生模样的女孩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甲剪得很干净。列车钻入隧道的瞬间,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脸——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的脸。但玻璃那头,那个学生女孩的倒影叠在我的脸上,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在早读课偷小说的自己。
上午的工作是处理一堆表格。数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酸。去茶水间冲咖啡,看见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竟然抽了一片极小极嫩的黄绿色新叶,蜷着,像婴儿握着的拳头。我小心地给它浇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上,颤巍巍的。回工位时,邻座的同事正小声抱怨昨晚的电视剧烂尾了,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琐碎的愤怒。我忽然觉得,这片新叶和她的抱怨,可能是今天最具体、最有生机的东西。
午饭吃常点的那家外卖,味道一如既往的平庸。午后有些犯困,下楼取快递。阳光忽然很好,明晃晃地铺了一地。门卫老张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到兴起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鼓点。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落叶推着往前滚了几圈,最后卡在井盖的缝隙里。我突然就不那么困了。
下班比平时晚了一小时。走出大楼,天已经暗成深蓝色,街灯次第亮起,是暖洋洋的橘黄。我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她静静地看着几个追着皮球跑的孩子,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我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孩子一脚把球踢到了我脚边。我捡起来扔回去,他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晚上到家,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洗碗时,发现白天漏水的那个水龙头,似乎又滴得慢了些。我依旧没去管它。临睡前翻了几页书,是木心的诗集。有一句没一句地读着,读到“我好久没有以小步紧跑去迎接一个人的那种快乐了”,我停了一下,把书合上。窗外有晚归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静谧里。
这一天,和昨天、明天,大概没什么两样。表格、地铁、外卖、偶尔的走神。没有大事发生,没有值得记录的情绪跌宕。但此刻闭上眼,闪过的却是那片颤巍巍的新叶,老张听评书时敲击的手指,孩子笑声的脆亮,还有水滴固执的嘀嗒。它们不成篇章,没有意义,像草稿纸边缘无意识的涂画,是这一天里,无人知晓也无需人知晓的、隐秘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