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操场边那排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低低说着我们听了好几年也没听腻的悄悄话。我坐在熟悉的石阶上,忽然觉得,这风啊,把时光都吹得飘起来了,一片一片,闪着光,带着香。
那光,是清晨跑进教室的第一缕阳光。总是急匆匆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就为了争当第一个喊“老师好”的人。黑板槽里积着细细的粉笔灰,值日生一挥板擦,光影里就飞舞起无数颗微小的星星。我们捂着嘴咳嗽,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老师写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觉得那笔画里,藏着整个世界的秘密。那时的我们,像刚冒出土的嫩芽,觉得校园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是崭新而神奇的。
那香,是春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混着墙角不知名小花的淡香。我们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能看上一个课间。一只甲壳虫翻不过身,急得细腿乱蹬,我们用草茎轻轻帮它翻身,看它“嗖”地钻进草丛,心里便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业。梧桐叶手掌般大,秋天落了,我们专挑那些最完整的,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后来,那叶子干了,脆了,脉络却愈发清晰,像地图,记载着我们探险过每一个角落的足迹。友谊,就是在这泥土和草木的香气里,悄悄生根的。一起分享过的一块橡皮,体育课后共用的一瓶水,考试前互相抽背课文时焦急又认真的眼神……这些琐碎得像沙砾的事,不知怎的,如今想起来,却都成了珍珠。
路,是真的走出来的。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那条小径,被我们无数双小脚踩得光滑。最初走,是牵着老师的衣角,怯生生的;后来走,是和伙伴勾肩搭背,叽叽喳喳的;最后走,脚步里多了点沉稳,也开始留意路上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迎春,哪棵树的蝉鸣最响亮。这条路,丈量着我们从齐腰高到齐肩高的时光。路上摔过的跤,膝盖上结的疤,早就平了;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却还记得。知识不再只是书本上整齐的字句,它变成了我们建造水火箭时的图纸,观察蚕宝宝吐丝时的惊叹,合唱比赛里那个总也唱不齐、却让我们笑得最欢的快板节拍。
如今,真的要走了。回望这长长的、短短的六年,忽然发现,来时路上,早已是繁花满径。那花,不是一夜之间盛开的。它们是无数个清晨的朗读声浇灌的,是无数次失败后又爬起的勇气滋养的,是老师和父母关切的目光照耀的,更是我们彼此之间那些毫无杂质的笑声与泪水哺育的。每一朵,都那么普通,又那么独特,挤挤挨挨地,开满了整个记忆的校园。
再见了,老槐树。再见了,光滑的石阶。我们要带着从这片繁花中汲取的勇气与芬芳,走向下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夏天了。这条路,我们慢慢走,满满地收获;而身后的这片繁花,将永远在风中摇曳,为我们保存着那最初、最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