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风软软拂过河面，岸边的桃花瓣儿飘下来，在水上打着旋儿，便跟着碧汪汪的波一同淌去了。我乘的这小船，正行在这融融的春水里。船是旧的乌篷船，篷顶的桐油味儿混着水汽，闻着叫人安心。船家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欸乃”一声过后，水面荡开长长的纹，将映在水里的云影天光，都揉皱成了一幅晃动的缎子。
起初，我还瞧着岸上的景致。杨柳的绿烟，菜花的金黄，都是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可不知怎的，看得久了，眼也有些乏，心神便跟着那水波荡漾起来。低下头，船边那水，清凌凌的，深不见底似的，却将整个天空，完完整整地装了进来。那云走得慢，在水里却走得快；天是湛蓝的，在水里便成了翠蓝，还悠悠地颤着。我的船，不像是行在水上，倒像是泊在这片流动的碧空里了。那几片桃花瓣，就成了点缀在天上的霞彩；远处另一只小船的影子，也成了这天上国度里游弋的仙筏了。
这时节，脑子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身子轻了，没了分量，就这么懒懒地倚着船舷，任凭这船载着我，在这片倒过来的、柔软的“天”上随意飘着。水声潺潺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天籁，衬得四下里愈发静了。这静，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包容着一切流动的喧闹的静。我能听见水在呼吸，能听见阳光洒在水面上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自己那颗平日纷扰的心，正缓缓沉入这一片澄明的春水中，熨帖极了。
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水面，便划破了那片完整的“天”。但只一会儿，涟漪散去，那完美的、虚幻而又真实的梦境便又合拢了。我忽然觉得，古人说的“春水船如天上坐”，真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这“坐”字妙极，不是急匆匆地赶路，而是安然地、静观地、将自己全然交付地“坐”在这片由春水幻化出的天上。这份悠然，这份物我两忘的错觉，怕是只有在这浩荡而不湍急、明媚而不炙人的春江之上，才能真切地领略得到吧。
船依旧缓缓地行着，前路弯弯，不知通向哪一片更深的绿与更亮的光里去了。我只愿这船慢些，再慢些，好让这“天上坐”的时光，留得长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