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砂锅咕嘟咕嘟唱着歌，白气顶着锅盖，是当归黄芪炖鸡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条柔软又固执的线，穿过五月微润的空气，穿过我紧闭的房门，把我从一堆试卷里轻轻牵出来。我知道，这是妈妈的诗句，开篇永远是灶火与水汽。
我的妈妈，似乎从不写诗。她的词典里是“降温添衣”“吃饭细嚼”“早点睡觉”这样的短语，重复，琐碎，缺乏任何修辞。她的双手是她的笔，在沾满油渍的灶台、在永远湿润的抹布上、在我校服衬衫的衣领处，写着我看不懂的辛勤。那些字句太平凡，平凡到我曾以为，那不过是日子本身乏味的底噪。
直到那个深夜。我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房间，客厅只剩一盏小灯。妈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无声地闪着蓝光。她手里竟松松地捏着一本书——我初中时的旧诗集。我轻轻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洛夫的诗：“母亲，我念唐诗，你洗青菜。”就这一句，被她用指甲，无意又郑重地，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我怔在那里。那一刻，万籁俱寂，我忽然读懂了妈妈的诗。她的诗，是凌晨五点厨房提前熄灭的灯，为了不惊扰我的晨梦；她的诗，是我抱怨书包太重后，第二天出现在餐桌上那双悄然加固的肩带；她的诗，是把我的奖状抚平又卷起，卷起又抚平，最后收进铁盒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的诗没有分行，没有韵脚，它溶解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凝视里，编织进每一件带着阳光味道的衣裳里。她以我为韵脚，以半生为平仄，写着一首她从未命名的长诗。
我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素净的纸。我不再想搜寻华丽的词藻。我写下：“妈妈，今天炖的汤，盐放得刚刚好。”这是诗的第一行。我写：“你晒过的被子，有云朵的味道。”这是诗的第二行。我写：“你种的茉莉开了，一朵小白，像你鬓边藏起的发。”我写啊写，写的不过是她日常的碎片，是我此刻才恍然大悟的、她全部爱意的注脚。
五月的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暖意和草木香。我把这页薄薄的纸对折，走进她的房间，轻轻放在她的枕边。我知道，当她清晨醒来，读到这首笨拙的小诗，她会笑，眼角漾起波纹，那是她诗中，最美的标点。爱在五月，我终于读懂，也终于敢为她，写下第一行回应。妈妈，从此，让我来做你诗里，那个最温柔的读者，和那个终于学会提笔的、笨拙的唱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