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是天神投下的怒涛,裹挟着山石与哀鸣,将人间撕成碎片。那时,人们蜷缩在山脊上,眼望着浑浊的浪头吞没田舍与祖坟,以为末日将至。直到一个身影劈开雨幕走来,他叫禹,手里攥着的不是祭天的玉圭,而是一柄磨得发亮的耒耜。
禹的父亲鲧曾用息壤筑堤,试图将洪水围堵。但水愈涨愈高,终至溃决,鲧因此获罪殒命。禹接过这副重担,他跪在父亲未冷的泥土前,明白了一件事:水不是仇敌,而是暴走的巨兽,你要学会驯服它的脾性。
他赤脚踏进淤泥,一丈一丈地丈量九州山河。腿上磨秃了汗毛,脚底结满硬茧。有人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听见婴啼却不敢回眸——不是不想,是怕一眼温柔就卸了肩上千钧。他劈开龙门让黄河俯首,疏通淮泗让淤泥入海,将漫野狂流驯成一条条安澜的河道。人们跟随他,像跟随一杆不倒的旗。他们凿山的声音震彻山谷,挖渠的号子惊走鸾鸟。九年光阴,洪魔退去,大地露出久违的脉纹。
禹成了王,衣裳沾着治水时的泥点。他将天下划为九州,铸九鼎铭刻山川物产。那鼎上或许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某年某月在涂山崖畔留下的——那时他拄着耒矟眺望新生的江河,忽然想起妻子送别时塞进他行囊的一把野枣,早已干瘪成核。
后来,人们传颂他的功业,却渐渐忘了:他曾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一个错过孩子啼哭的父亲。浪涛湮没了那些沉默的日夜,只留下“大禹治水”四个铮铮的字,镌刻在史书扉页。而江河记得,记得那双踏平波涛的脚,如何走过比洪水更漫长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