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艾草与菖蒲的清冽气息中浸染,转眼又是端阳。街巷里开始飘荡起箬叶与糯米的温润香气,那股熟悉的、混着草木与谷物清甜的味道,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撬开记忆的闸门,将那些关于端午的、湿漉漉的旧时光,一股脑儿地倾泻到眼前。
记忆最深处的端午,是属于祖母的。节前好些天,她就开始张罗。浸糯米的水要换过几道,直到颗颗晶莹;箬叶则要仔细刷洗,再在清水里养出柔韧的碧色。她的双手像有魔法,几片青叶,一勺米,几颗蜜枣或一块酱肉,手指翻飞间,便束出了一个棱角分明、饱满可爱的绿粽子。那时灶膛里的火总是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氤氲了整个灶间,也氤氲了我渴盼的童年。那股浓郁的粽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着屋梁,弥漫到院子的每个角落,那是任何精巧点心都无法复制的、扎实而温暖的幸福味道。
那时的端午,仪式感是足足的。母亲会早早备好五彩丝线,在清晨我们还未醒透时,轻轻系在我们的手腕、脚踝上。那丝丝缕缕的红、黄、蓝、绿、紫,在晨光里鲜艳夺目,据说能辟邪驱毒,护佑孩童平安长大。门楣上,也必定会插上新鲜的艾草与菖蒲,它们带着山野间凌厉的清气,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一家的安宁。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则热衷于用雄黄酒在额头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仿佛就此得了老虎的勇猛,可以无所畏惧。中午的饭桌上,除了必不可少的粽子,还有煮得红亮的大蒜和咸鸭蛋。剥开蛋壳,用筷子头一戳,红油便“滋”地冒出来,那是简单日子里最丰腴的奖赏。
后来,离家读书、工作,端午成了一个日历上的符号,一份需要记挂的礼品。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粽子,豆沙的、蛋黄的、鲍鱼的,包装精美,口味繁多,却总也吃不出当年那一锅乱炖般的、混杂着各种馅料的期待与惊喜。节日的仪式,也简化为手机上一条群发的祝福,或是一次匆忙的家庭聚餐。那些五彩丝线、雄黄酒、门楣上的艾草,似乎都随着旧时光,渐渐淡出了生活的舞台。粽香依旧,但那香气里,仿佛少了些泥土与炊烟的味道,少了些亲手劳作灌注进去的温度。
近两年,或许是年岁渐长,开始不自觉地追寻那些古老的韵脚。我也试着在端午前,买来箬叶和糯米,照着记忆里祖母的手法笨拙地模仿。过程总是狼狈的,不是漏米就是捆不紧,煮出来一锅形态各异的“创意作品”。但当揭开锅盖,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植物清香的蒸汽笼罩脸庞时,心里竟有种莫名的踏实与感动。原来,亲手参与,才是对节日最的抵达。我也给孩子系上五彩绳,带他去认识艾草与菖蒲,告诉他屈原的故事,讲那些古*俗里,先民们对健康、对自然、对家国最朴素而深沉的祈愿。
又是一年端午至。当鼻尖再次萦绕起那淡淡的粽香,我知道,它不止是一种食物的气味。它是长河里一盏不灭的灯火,是血脉中一曲悠远的回响。它寄寓着我们对故人、对故乡的思念,对平安、健康的渴盼,亦是对一种古老而优雅的生活方式的温习与传承。我们循着这香气,在喧腾的现代节奏里,找到片刻的停顿与回望,让心灵接上那根系着传统的长线。
粽香寄暖意,这暖意,是亲情团聚的温馨,是邻里分享的友善。端午祈安康,这祈愿,是个体身心的平和,亦是家国天下的顺遂。愿你我在这个节日,都能品尝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粽香”,收获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