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春，汉中定军山下，曹军大营笼罩在一片粘稠的夜色里。连绵春雨浸透营垒，也浸透了军中那股难以驱散的疲怠之气。中军帐内，油灯昏暗，曹操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碗几乎未动的羹汤出神。案头军报堆积，字里行间皆是“粮道运转维艰”“士卒久战思归”。他夹起碗中一块鸡肋，放入口中缓慢咀嚼，肉质干柴，食之无味，半晌，吐出二字：“鸡肋。”
这声低语，很快随风传入巡营官杨修的耳中。杨修是何等聪明人物，闻此二字，眼中精光一闪，即刻转身回帐，开始默默收拾行装。同帐之人惊问其故，杨修轻笑：“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欲还也。”众人恍然，纷纷效仿，一时间，收拾行装的窸窣声竟在营中暗流般蔓延开来。
这悉索之声，终究惊动了尚未安寝的曹操。他按剑出帐，只见人心浮动，秩序隐隐有涣散之象。追问之下，杨修那番“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解读，一字不漏地传入曹操耳中。夜色中，曹操的脸色比天色更沉。汉中，这片他亲提大军与刘备周旋经年的战场，此刻在他心中，确已成了名副其实的“鸡肋”。进，则山险粮乏，刘备凭险固守，夏侯渊新丧，锐气已挫；退，则此番兴师动众，劳而无功，天下人将如何看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杨修看穿了他的困境，却用最轻佻、最公开的方式，点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权衡与脆弱。这不再是寻常的恃才放旷，这近乎一种对统帅权威的挑战，对军心最危险的动摇。
那一刻的抉择，对曹操而言，已不止于“撤”与“不撤”的军事判断。它关乎一个统帅在困境中，如何重新凝聚权威，如何为一场无奈的撤退注入最后的、必需的决断力。杨修的聪明，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曹操的窘境，也刺痛了他那颗多疑而骄傲的心。“乱我军心”四字，从曹操牙缝中冰冷迸出，其意已决。鸡肋之喻，本是曹操内心彷徨的独白，是权衡利弊时的一声叹息。它一旦被点破、被传播，便从私密的权衡，变成了公开的溃口。若不立即堵上这溃口，军心将一泻千里。杀杨修，与其说是为了一句话，不如说是为了重塑“王命”的不可窥测与不可违逆。这是危急关头，一个政治家兼军事家最冷酷也最直接的选择：用一个人的头颅，来镇住一支军队的惶惑，为一场体面的撤退铺平道路。
次日，曹操以“惑乱军心”之罪，处决杨修。令出，全军肃然。那根无形的“鸡肋”，似乎也随之被狠狠掷于地上。又过数日，曹操明令拔营，放弃汉中，全军北还。撤退井然有序，未给刘备可乘之机。在踏上归途的那一刻，无人再提“鸡肋”二字，但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两个字曾经千钧的重量，以及魏王用最果断（亦或是最无奈）的方式将其斩断时，刀锋上的寒光。鸡肋之夜，是一个困局的隐喻，是一次心思的泄露，更是一场用血与铁来重新确认权威的残酷仪式。曹操吃下的，是汉中僵局的无味；吐出的，是必须止损的决断；而杨修，成了这句暗语最彻底、也最悲剧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