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向来喧嚷，人声、桨声、水流声，揉碎了搅在一起。世人多爱热闹，我却总想找一支篙，撑开去，往那静水深流处走。后来发现，这支篙，原来就是手中的笔。
记忆里的第一支篙，是祖父手中那管羊毫。他写字时，周遭一切都静了。墨在端砚里慢慢化开，像夜色无声地浸润天空。他悬腕，落笔，雪白的宣纸上便生出挺拔的筋骨，或温润的肌理。那时我不懂字，只觉那一起一伏间，祖父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撑船。屋外的市声、车马声、叫卖声，都成了岸上的风景，被他笔下流淌的江河，远远地隔开了。他写“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我仿佛真的看见一叶轻舟，从喧嚣的此岸，缓缓驶向一片澄明。笔，是他渡向宁静的篙。
后来自己学握笔，才知这支篙的沉重。它要对抗的，是更为庞杂的尘喧。课业的芜杂、成长的迷惘、信息的洪流，心湖被风浪搅得没有片刻安宁。试图在格子间泅渡，却常感笔尖滞涩，无处着力。直到某个晚自习后，疲惫至极，索性丢开习题，在日记本上信手涂写。写窗外那棵老樟树如何在风里摇头晃脑，写路灯下飘忽的雨丝怎样把光影晕染得像旧照片。写着写着，窗外施工的噪音、教室残余的嘈杂，竟渐渐退远，耳畔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亮又安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支篙并非要带你逃离尘世，而是在喧腾的水域中央，为你辟出一片可供停泊、可供呼吸的水域。它以专注为桨，以思緒为舟，渡你于当下，获得片刻的完整与清澈。
再后来，读了些书，发现千年以来，无数灵魂都以笔为篙，完成各自的摆渡。杜甫在“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草堂秋歌里，撑过了家国破碎的惊涛；苏东坡于“江海寄余生”的夜饮醒醉间，渡过了仕途的急流险滩；鲁迅以笔为投枪、为，又何尝不是在铁屋般的黑暗中，为国民精神寻找一处可渡的津梁？他们的尘喧，是时代的巨浪，而他们的笔，是压舱的石，也是引航的篙。这渡，不是消极的隐退，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能厘清自我、安顿心灵的主动航行。
如今，世界愈发像一座沸腾的渡口。声光电热，无孔不入，催促着每一个人匆匆登船，却常忘了方向。我们更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笔篙”。它或许是一段沉浸的阅读，一首单曲循环的老歌，几行不为发表而写的诗句，抑或只是临帖时那一笔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写好的“捺”。在这微小的仪式里，我们为自己撑开一寸空间，让被外界过度定义的心灵，重新找回它的重量与轮廓。
以笔为篙，渡的不是尘喧本身——尘喧永在，它是人间烟火，是生命背景音。我们要渡的，是那个在尘喧中易于涣散、迷失、浮沉的自己。在笔与纸的方寸江湖里，每一刻真诚的书写，都是一次安静的启航，驶向自我深处的宁静与明朗。彼岸何在？彼岸就在你划开水纹的每一个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