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那摊积水还没退尽,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老陈的鞋底重重碾过水洼,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他也顾不上。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那缩着脖子、一瘸一拐往前窜的影子——是赵。
赵早不秃,如今戴着顶灰扑扑的旧帽子,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他那件曾经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得像块抹布,肩头还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泛黄的衬里。一个月前,他还是这条街上嗓门最大、腰板最直的人物。谁家店里要换个招牌,得给他递烟;哪家摊子想挪个位置,得请他喝酒。他管着这条街的“秩序”,声音洪亮,笑起来脸上的肉能把眼睛挤没。可现在,他像条被暴雨淋透了的野狗,夹着尾巴,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舔伤口。
老陈不一样。老陈的修车铺在街尾,赵“管秩序”那几年,他没少受气。平白多出来的“管理费”,送货卡车被找茬扣下耽误的生意,还有赵那副“这条街我说了算”的嘴脸,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老陈心里。那时候,老陈只能赔着笑,把憋屈和着唾沫咽回肚子里。他惹不起。
现在,赵惹了大事,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秩序”塌了。风声刚透出来那几天,街上还静悄悄的。大家关起门来议论,眼神里有些不敢相信,也有些压不住的兴奋,但没人敢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赵余威还在,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没事”了呢?直到前天,那辆闪着灯的车真的开进街,把赵从他那间总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带走了。虽然只是“配合调查”,但人放回来时,魂好像丢了一半,那股子横劲彻底没了。
今天,赵大概是憋坏了,想出来透口气,买包烟。刚出他那藏身的小屋,就被眼尖的老陈瞧见了。
“哟,这不是赵主任吗?”老陈的声音不高,但像颗钉子,把赵钉在了原地。赵身子一僵,没回头,想加快脚步。
老陈几步就追了上去,和他并排走。街两边,窗户后头,门帘缝隙里,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卖水果的阿婆停下了擦苹果的手,理发店的小哥靠在门框上,连跑来跑去的野猫都蹲在了墙头。
“躲什么呀?”老陈侧过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疑惑,“以前您可不是这样。以前您从这头走到那头,步子迈得可稳了,我们都得跟您打招呼呢。”赵的脸白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我那修车铺门前的路,您还记得吧?说是我轮胎印子弄脏了街道,罚了我两百。钱不多,就是心里堵得慌。”老陈不急不缓地说着,像在拉家常,“还有我儿子那会儿送配件,三轮车就停门口五分钟,您手下那个黄毛,硬说堵了消防通道,扣了车,我求了您一晚上,塞了两条烟才还回来。烟您抽着还行吧?”
赵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老陈……过去的事,都、都过去了……”
“过去了?”老陈停下脚步,声音猛地一提,周围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对你来说是过去了,对我们呢?那口气憋了多少年,你一句‘过去了’就完了?”他指着赵那身狼狈样,“你看看你现在!你也有今天!你当初威风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人群开始慢慢围拢,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议论。“就是,我家那广告牌……”“我闺女开个小网店,他也变着法要钱……”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赵被围在中间,那顶旧帽子也遮不住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他想冲出去,但人群像一道墙。他抬头,撞上无数道目光,那些目光里再也没有过去的畏惧和讨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快意的嘲弄,还有积压已久的愤怒。
老陈看着眼前这个发抖的男人,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一股滚烫的东西涌上来。他想起自己那些憋回去的笑脸,想起深夜睡不着觉的憋闷。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赵,一字一顿地说:“这条街的账,今天咱们慢慢算。你跑不了,也没地方躲。这就叫报应。”
雨后的空气清冽,阳光刺破云层照下来,把赵脚下那摊污水照得发亮。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光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无所遁形。痛打落水狗,打的何止是眼前这条丧家之犬,打的是往日不敢声张的冤屈,是终于等来的、迟到的公道。老陈和这条街上的人们,此刻追打的,是一份终于可以直起腰杆说出来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