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的风气，像是散在空气里的粉末，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个人呼吸间都带着它。直到这些粉末遇上一个人，才慢慢凝成了清晰的形状——这个人就是我们班长。
班长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站在讲台上需要微微踮脚才能让后排看清他的脸。可就是这副身板，把班里的“魂”给撑起来了。记得刚分班那会儿，大家像一捧互不相干的沙，各自滚在自己的轨道上。第一次大扫除，分配到的清洁区是学校后院那片年年落叶的梧桐林。秋风吹得紧，刚扫成一堆的叶子转眼就被打散，抱怨声比落叶还多。没人说话的时候，班长自己拎着个大簸箕，走到风口的位置，弓着背，把扫过来的落叶死死压在簸箕底下，再用身体挡住风。他就那么站着，像个笨拙的挡风板。没人组织，但第二个、第三个人就默默过去，围成了半圈。那天的活干得特别慢，可结束时，没人急着走。风骨是什么？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们知道了“一起扛”的样子。
他话不多，但耳朵像装了全班每个人的雷达。谁上课走神被点名了，下课他准会溜达过去，不是批评，是把自己上节课的笔记推过去：“我刚才这块也没听太懂，你看看，咱俩对对？”体育课跑一千米，总有人落在后面喘不上气，他永远在队伍的中后段，不远不近地陪着，偶尔喊一句“调整呼吸，看前面！”，声音平稳，能让人莫名定下心。他不是太阳，不耀眼夺目，更像是一块稳稳的压舱石。班里闹腾得有些飘的时候，他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做题的样子，能让周围的喧哗不自觉低下去几分；班里士气低迷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在自习课站起来，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个冷到结冰的笑话，然后自己先憋不住笑出声，尴尬，却把沉闷捅了个窟窿。
最见风骨的，是一次篮球赛。我们班实力不济，半场就被拉开二十分。队员垂头丧气，观众也稀稀拉拉准备散去。中场休息，班长把队员和我们都叫到一起，他没说“必胜”，也没喊口号。他指着记分牌，说：“咱班篮球是弱，这分咱认。但下半场，记分牌旁边那个‘精神风貌’分，满分十分，一分都不许丢。防守，摔倒了立刻爬起来；进攻，跑不动了也得把架势跑出来。让所有人看看，咱们输球，但不输人。”下半场，场上的人拼了命地跑、抢、扑救，场下的人吼哑了嗓子。终场哨响，我们输了三十多分。但裁判走过来，特意对我们班说：“你们的精神风貌分，是满分。”那一刻，所有人浑身汗湿，脸上却都有光。班长呢，他正挨个给队员递水，擦汗的毛巾搭在肩上，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班里的奖状越来越多，流动红旗来了就很少再走。老师们常说我们班“心有定力，行有准绳”。这定力和准绳，最初就是从他身上一点点映出来的。他像一块磁铁，不强势，却把班里那些散乱的正气、勇气、义气，悄无声息地吸引、聚合，再反射给每一个人。
他毕业前最后一次站上讲台，还是微微踮着脚，说：“咱们班散了，但‘咱班’散不了。”是啊，散了形，散不了神。那个沉默的、坚定的、总是站在风口或落在队尾的身影，已经把一种叫做风骨的东西，烙在了我们每个人身上。他站在那里，就是我们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