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又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还有您被炝锅声掩盖的咳嗽。我隔着玻璃门看你微驼的背影在水汽里晃动，那句话就又顶到了喉咙口——妈妈，你能不能歇一歇？
其实这话我试过好多次。小学时写《我的妈妈》，我说“妈妈是超人”，你在家长会上被老师念得红了脸；初中叛逆期，我摔门吼“别管我”，你默默拾起我扔在地上的外套。可那句最平常的“歇歇吧”，像颗卡在年轮里的种子，埋得越久越不敢破土。
上周六我起夜，看见客厅灯还亮着。你戴着老花镜，正一点一点粘我那本掉页的复习资料。胶水把手弄得黏糊糊的，你搓了好久。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你帮我包书皮，那时你手指翻飞像蝴蝶，现在却迟钝得像生锈的弹簧。那一刻，“歇歇吧”三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你抬头看见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是不是吵到你了”——你看，连我的失眠你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这些年，你总说“等你考上大学”“等你工作稳定”“等你成家”，你的休息被切成无数个“以后”。可妈妈，我看见你染发剂盖不住的白根了，看见你踮脚晾衣服时要扶着腰了。昨天你给我盛饭，我发现你舀汤的手腕在抖，那锅你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你自己只喝了小半碗。
所以我必须说了，就在今天，在你又一次把我的衬衫熨得笔挺的早上。妈妈，你把围裙解下来好吗？让水龙头歇一会儿，让菜刀歇一会儿，让你那根绷了三十年的神经也歇一会儿。我来学做那道总被你嫌弃太咸的西红柿炒蛋，让油烟熏熏我的脸；我来清理永远堵着长发的下水道，让消毒水泡泡我的手。你的“以后”该到了，就在这个我高考结束的夏天，在这个你终于不用凌晨五点起床的清晨。
那句话其实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可它在心里发了这么多年的芽，长成了盘根错节的模样。妈妈，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