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爬上了老城墙的缺口。风是硬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直往脖领里钻。我站定，深吸一口，然后，极目向那一片混沌未开的穹窿望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清。远山是墨团团的一抹，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压得人心里也发闷。近处的田野、屋舍，都还陷在黏稠的睡梦里，只有轮廓，没有精神。我索性不动了，就那么站着，让眼睛自己去适应这片巨大的空旷。
渐渐地，天边渗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像谁用最细的笔锋，在灰黑的宣纸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道。那青色很怯，却顽强，一点点地洇开，稀释着沉重的夜色。于是，那墨团似的山峦，便显出了层次，近的深些，远的淡些，一层一层地退向天际，像用淡墨皴擦出来的画。这时候再看天，便不再是铁板一块，那铅灰里透出了些微的蓝意，云也有了形状，不再是混沌的雾霭，而是丝丝缕缕、舒卷有致的絮，低低地、缓缓地从头顶流过。
我的心，也跟着那云，慢慢地舒展开来。
忽然，东边那最远的一层山脊后面，毫无征兆地，迸出了一点金红！不是喷薄，是迸，像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一个最薄弱的缝隙，决然地刺了出来。就那么一点，却烫得惊人，瞬间就把周遭的云絮都点燃了。金红迅速化开，染成了橘黄、绯红、绛紫……天空成了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熔岩，流光溢彩，却又庄严静穆。那光映在蜿蜒的河流上，河水便成了一条熔金的带子；映在尚未苏醒的村庄屋瓦上，瓦楞间便跳动着细碎的金星。
我屏住呼吸，感到自己的渺小，像脚下的一粒尘埃。但这渺小里，并没有惶恐，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这苍穹之下，万物有序，昼夜更迭，这壮丽的景象每日都在发生，不为谁的赞叹，也不为谁的感伤。它只是存在着，运行着，以其无言的浩瀚，接纳着一切。
太阳终于完全跳了出来，光芒变得不可逼视，世界一下子褪去了那梦幻的华彩，恢复了清晰的、生机勃勃的本来面目。鸟开始叫了，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炊烟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笔直地升起。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从那片苍穹收回了目光。
走下城墙时，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心里那点来之前的郁结，不知何时已被那浩荡的天风吹得无影无踪。极目瞰苍穹，瞰见的何止是风景？那是一次对自身尺度的丈量，是一次将胸中块垒交付于无限时空的涤荡。天空看过了，路，还得在脚下走。只是再走时，肩头似乎轻快了些，步子也稳当了些。因为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头顶总有一片无垠的苍穹，它沉默着，却也包容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