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又密了。阳光碎碎地漏下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金粉。我眯起眼，恍惚听见一阵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用方言哼唱的调子。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外婆蒸的米糕，带着蒸汽的暖意，直往耳朵里钻，往心里头钻。我知道，那是旧年的童谣，是岁月遗落在光阴褶皱里的，一声温柔的叹息。
那调子，是浸在夏夜里的。竹床搬出来了，蒲扇摇起来了，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天鹅绒一样的天上。外婆的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里有艾草的味道。她哼着：“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我枕着她的腿，手指头缠着她衣角，眼睛望着天。那童谣的句子，我其实听不大懂，只觉得那音调一起一伏的，像小船在凉凉的河水里荡。听着听着，星星就模糊了，成了梦里会发光的糖。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成了梦的背景音。那童谣，是摇篮，是屏障，把蚊蚋的嗡嗡、暑气的燥热，都温柔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我的童年，就睡在这只声音的摇篮里，安稳，香甜。
它还是染着草木颜色的。春天，田埂上疯跑，外婆在后面喊：“慢点跑，莫绊跤！”嘴里念的却是：“荠菜马兰头，姐姐嫁在后门头。”那些野菜的名字，经由童谣念出来，便不再是野草，而是一个个带着泥土香的小精灵。我们蹲在地上，照着童谣里说的样子去辨认，找到了，便像得了宝贝，欢呼雀跃。童谣成了我们认识世界的另一本“草木经”，它不教道理，只给万物都镀上一层天真的、童话的光。柳条是鞭子，可以“赶走老猫”；狗尾巴草是兔子，可以“一跳一跳”。世界在我们眼里，因此变得又柔软，又好玩。
后来，巷子拆了，槐树砍了，高楼竖起来了。我去了很多地方，听过很多种旋律，有激昂的，有深沉的，有精致的。可耳朵像被那旧年的童谣养刁了，总觉得那些声音里，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也许是少了阳光晒过青石板的味道，少了井水刚打上来的清冽，少了外婆衣襟上永远淡淡的皂角香。那童谣，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它是散的，是碎的，是沾着生活毛边的。它可能就在外婆淘米的时候，在母亲缝补的时候，在不经意间，从唇边溜出来。它和日子是长在一起的，分不开。
直到我自己也到了一个会回忆的年纪。在一个同样有槐花的午后，我忽然毫无预兆地，哼出了那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阵酸软的暖意弥漫开来。我忽然全懂了。那被我寻找的，不是调子，不是词句，而是整个童年世界的“光”。那童谣，就是承载这光的容器。它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那种再也无法拥有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都封存在了简单的旋律里。岁月并不是无情地夺走了它们，而是用了这样一种最温柔的方式，为它们镀上了永恒的光泽。它吻过我的童年，留下这浅浅的、却永不磨灭的印记。
如今，我依然会在某个瞬间，被这“光”轻轻击中。它让我在匆忙的、有时甚至坚硬的生活里，忽然柔软下来，记起自己也曾是一个相信月亮里有兔子、相信童谣里每一句话的孩子。这光很旧了，却很暖，足以照亮往后许多，或许并不容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