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冬天,我就巴望着胡同口能响起那“叮当、叮当”的铜*。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底下传来,却又一下下敲在你的心坎儿上。我撂下正临摹的大字,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门口跑。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那金晃晃、暖烘烘的冬阳便一下子扑了个满怀,晃得人眯起了眼。
果然是他们来了。一支小小的骆驼队,正不紧不慢地打胡同那头过来。领头的老把式,脸上沟壑纵横,比骆驼的皮还皱巴些,裹着一件光板老羊皮袄,抄着手,驼峰似的佝偻着背,跟在头驼身边慢慢地走。那几匹骆驼,可真高大啊,我得使劲仰起头,才能看见它们温和又似乎总在咀嚼着什么的大嘴,还有那两排长得有些滑稽的睫毛,在冬阳下毛茸茸的,沾着点尘土。
我最爱看它们吃草料。赶骆驼的把草料口袋卸在墙根,它们便屈起前腿,后腿也跟着“噗”地一声跪下来,那庞大的身躯小山似的安稳地伏在地上。它们嚼得那样从容,上牙和下牙交错着磨来磨去,白沫子沾在胡须上。我就蹲在它们面前,离得很近很近,看它们嘴巴的运动,看那粗糙的舌头灵巧地卷起草料。它们的大鼻孔里呼出两股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拉得老长,一会儿又散了。我也忍不住跟着它们的节奏,嘴巴一歪一扭地动起来,仿佛自己也尝到了干草涩涩的滋味。
“你在做甚么呢?”爸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这副模样,笑着问。
“我也学骆驼咀嚼呀。”我含糊不清地答道。
“哎,骆驼那是在反刍,你学不来的。小心你的牙齿,要长不齐了。”爸爸摸摸我的头。
我赶紧闭上了嘴,可心里却不大服气。骆驼那样做,一定是觉得有趣极了。只是它们的耐性可真好,能那样不厌其烦地,将一口东西嚼上大半天。我就想不明白,它们脖子里系着的铃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问爸爸,是不是拉骆驼的人怕长途寂寞,才戴上铃铛,好增添些行路的情趣?
爸爸想了想,说:“恐怕不是。骆驼怕狼,狼听见铃铛的响声,知道是有人类在保护着,就不敢来侵犯了。”
我小小的心里,却更偏向于自己的想象。拉骆驼的人,在无边的、滚着白沙的沙漠里走,头上是毒热的太阳,脚下是烫人的沙子,没有树,没有水,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叮当、叮当”的响声,是他们的伙伴,陪着他们一步步地走,那该是多么清脆、多么安慰的声音啊!这铃铛,一定是“拉骆驼的人耐不住长途寂寞的旅程,才给骆驼戴上了”,我对自己这么说。
骆驼队要走了。老把式一声吆喝,它们便温顺地站起来,排成一队,用它们那种永远不急不躁的步子,踩着被冬阳晒得有些松软的黄土,又要出发了,走向我不知道的、远而又远的地方。铜*渐渐轻了,远了,终于听不见了。冬阳也渐渐偏西,把我和门前空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默默地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妈妈出来叫我回家,说天冷了。我问:“妈妈,骆驼夏天到哪里去了?”
“夏天?它们就回口外去了,老家。”
“那,它们几时再来呢?”
“大概,总是春天吧。”
可是,我却在想:骆驼为什么要挂个铃铛?爸爸的回答和我的想法,到底哪一个才对呢?这问题,连同那“叮当、叮当”的声响,和那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阳光,便一直沉在了我的心底。我的童年,也随着这支骆驼队,慢慢地走远了,走进了像骆驼铃铛声音那样,又清晰、又朦胧的记忆的沙漠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