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让我写篇作文，我却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干成了硬痂，格子线横平竖直像牢房。他们说要写梦想、写奋斗、写家国情怀——可我昨晚上还听见爸妈为下个月房租压着嗓子吵架，今早地铁里每个人的眼睛都像蒙了灰。你让我怎么把那些漂亮的词句从喉咙里掏出来？它们卡在那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于是这张纸就空着吧。空着也挺好，至少干净。总比硬挤出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句子强，那些句子在油印试卷上闪闪发光，像裹了糖霜的秤砣。前桌的同学写得飞快，笔尖划破纸背“沙沙”响，让我想起老家秋收时晒谷场上的扫帚声。可谷子归仓后，村里老人还是蹲在门槛上抽烟，说今年价又跌了。
监考老师第三次踱过我身边。她的影子盖住我半边卷子，我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父亲的影子也是这样长长的，把我整个笼进去。那时候他还会念“锄禾日当午”，后来他去了南方工地，电话里只剩下一句“钱已汇出”。诗和远方？我的远方就是汇款单上那个模糊的邮戳。
窗外有蝉在叫，撕心裂肺的。它们在地下埋了七年，钻出来却只能活一个夏天。我突然羡慕它们——至少还能拼命地叫出声。而我坐在这里，连叫喊的力气都被冷气吹干了。空调风正对着我后颈吹，像条冰冷的舌头在舔。
也许该随便写点什么。写个遵纪守法的故事？写段感恩时代的抒情？那些范文在脑子里打转，像超市货架上包装鲜艳的罐头。可我家冰箱昨天断电了，里头的剩菜馊成一摊绿沫。妈妈擦了很久，那股味道还是绕在鼻尖上。
最后一排有人提前交卷了。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像某种警报。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巷口早餐店被拆的前一天，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雾里久久不散。第二天那里就剩下半堵墙，墙上还印着“早”字，缺了最后一横。
*要响了。我该在这纸上留点什么呢？或许该画个太阳，小时候画的那种，圆圆的带光芒。可我笔尖落下去，只渗出个墨点，慢慢泅开，像谁哭过又慌忙擦掉的痕迹。
就这样吧。满纸空白，至少诚实。窗外蝉声忽然停了，寂静砸下来，比满分作文里的任何排比句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