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化开，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稠稠的，斜斜地抹过湖面。水是睡的，静得听不见一丝鼾声。那片芙蓉塘，就在这半明半昧的光里头，浮着。叶子阔大，绿得沉沉，托着花，像一只只稳重的手掌。花呢，还闭着，是些紧攥的拳头，裹着青里透红的瓣，尖儿上染了一点点金，仿佛是夜里偷藏了星星的碎末。
风是没有的。一切都在等。等那光再浓些，再烫些。
东边的云脚终于烧起来了。先是一缕，怯生生的，橘红里透着羞；眨眼间，便成了熊熊的一片，泼辣辣地滚过来。那光，不再是抹的，是浇的，是倒的。直直地倾泻进湖里，也砸在那些芙蓉的拳头上。
像是听见了一声号令。最外层的瓣，轻轻地，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挣开了一道缝。霞光立刻挤了进去，那花瓣的质地，薄薄的，透着亮，能从这边看见那边经络的影子，像是上好的绯色绡纱。一瓣，两瓣……舒展开来，不疾不徐，从容得像个戏台上的青衣，抖开了她最艳的水袖。花瓣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青红，从根部漾开一汪最正的赤，到了瓣尖，又淡淡地化成一抹妩媚的胭脂。花心里，鹅黄的蕊柱密密地攒着，顶着一点绒绒的、金粉似的头，此刻全给霞光照透了，亮汪汪的，像熔了一小兜的金汁。
最奇的还不是花，是光与影的把戏。日头愈高，光就愈正，愈烈。它穿过花瓣，把那赤裳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底下阔大的叶子上。叶子的绿是暗的、实的，花影却是明的、虚的，边缘毛毛的，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像一幅会呼吸的工笔。光也钻到花与花的缝隙里，在塘面上切出无数道亮闪闪的金线，又把浮在水面的薄霭，染得粉融融的。整片池塘，此刻成了一只巨大的、烧着的琉璃盏，里头盛着的，是流动的光，和静静燃着的花。
看得久了，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霞映着芙蓉，还是芙蓉映红了霞。那一抹赤裳，究竟是花的本色，还是日头慷慨的赠予？或许，都不是。是光与色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相遇，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芙蓉借了光的魂魄，才敢红得这般放肆、这般彻底；光呢，也需借了这温润如玉的花形，才肯敛去几分灼热的锋芒，变得可亲起来，成了可以凝视的、有温度的诗。
日头终于升到了足够的高度，光华漫天盖地，世界一片朗朗的清晰。先前那场盛大又隐秘的仪式，似乎结束了。芙蓉静静地开着，赤裳依旧，只是少了那抹流动变幻的霞光作伴，忽然便显得安静而日常了。只有叶子上那淡淡的花影，和水底摇曳的光斑，还记得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美的交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