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柯察金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樱桃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的身体几乎不属于自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像淬过火的钢，闪着倔强的光。他想起了那个风雪交加的筑路工地，靴子烂了，就用破布裹脚；面包冻得像石头，就用体温焐软了啃。伤寒像瘟疫一样撂倒一片人，他咬着牙，觉得每挥动一下铁镐，都是在把虚弱从骨头里砸出去。朱赫来那时说：“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他当时只觉得浑身疼，现在才嚼出这话里的血和铁锈味。
那次在湖边钓鱼，他第一次遇见冬妮亚，水波荡漾，好像生活全是柔软的蓝。可后来，他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抢修铁路，穿着满是破洞的制服，又碰见了她。冬妮亚裹在貂皮大衣里，眼神里有惊讶，有怜悯，还有一种他无法忍受的疏远。他没说话，埋头继续铲雪。那一瞬间，某种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冻硬了。他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穿着冰凉的靴子走下去。
团委会的同志们念着他卧床不起，给他送来一沓沓书。当手指摸到盲文凹凸的刻痕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缆绳。黑暗潮水般涌来，他就用思想的钢钎一下下凿。“只要心脏还没被打穿，就得挣扎着活下去。”他开始写，把炸桥梁、冲骑兵、挨饿受冻的日子，把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战友，都钉在纸页上。稿子丢失过，重写过，像一次次重新锻造。当母亲捧着厚厚的书稿哭泣时，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的骨头，终于成钢了。
骑兵连冲锋时，风像刀子割着脸。他伏在马背上，军刀雪亮，心里却异常清晰：不是为了死得漂亮，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喘一口干净的空气。中了弹，从马背上摔下来，大地迎面砸来，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在圣经课上和神父顶嘴。他从来不是温顺的羔羊，他是荒野里磕出火星的燧石。医院里截肢的锯子声嗡嗡作响，邻床的伤员整夜*，他掐着自己的大腿，直到感觉到疼——疼，就说明还活着，还能战斗。
最后的日子里，他常梦见童年时在发电厂抢煤渣的那个冬天。那时他只想要一块热土豆，而现在，他给了自己一个比土豆坚硬千万倍的回答。窗外是春天的泥泞，他闻不到泥土香，但知道新的铁轨正在向远方延伸。他或许再也摸不到那些冰冷的钢轨，可他的生命，已经变成了钢轨下最坚硬的那颗石子。炉火熄了，但钢已经铸成，在时代的洪流里，当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