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火箭拖着金尾冲破云层时，我们都仰着头哇了一声。但课上老师调出一张黑白照片——1970年发射东方红一号前，技术员们用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三天三夜。有个姑娘把算盘珠子打飞了，趴在桌腿边摸了好久，摸出一手灰。我突然觉得，那声“哇”该再沉一点。
讲师提到“归零”这个词。不是从零开始，是把故障原因掰开揉碎，碎到能填进表格的每一个小方格。有个工程师说，他处理过一个线路问题，查了三十小时，最后发现是焊点里嵌了半粒锡渣。他把那锡渣封进透明胶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这叫给粗心立碑”。我们哄笑，笑着笑着又不吭声了。
最让我愣神的是讲“备份”那段。神舟飞船发射时，发射塔架九层有一间小屋，里头坐着一位“备份航天员”。他穿戴整齐，做着一模一样的准备程序，知道除非前头那位出事，自己绝无可能踏入飞船。但他每个动作照样做到位，心跳速率保持稳定。老师说，那间屋子能看到火箭点火的全过程，很亮，很烫。我想起自己总抱怨“准备了也没用”，脸有点烧。
屏幕上闪过很多年轻面孔。文昌发射场那个95后女调度，喊“点火”时声音稳得听不见抖；在西安测控中心啃泡面的男孩，眼镜片上倒映着十几条卫星轨道曲线。他们也会在深夜发朋友圈吐槽食堂菜咸，但切换到工作频道时，背脊会自动绷直。有个和我同龄的工程师说：“我拧的螺丝在月球上。”
课尾放了段音频，是地面与航天员的通话。背景音里有轻微的嗡嗡声，像风吹过空旷的金属罐子。突然航天员笑了声：“从这儿看，长城真像一道铅笔痕。”底下有同学小声接话：“那黄河呢？”屏幕内外都静了几秒。那一刻我觉得，太空突然变近了，近到能听见地球的心跳。
走出教室时天已黑透。我抬头找星星，只找到城市灯光染红的夜空。但我知道有些光在更高处亮着——那是从算盘珠里蹦出来的光，是被玻璃板压平的锡渣映出的光，是备份小屋里凝视火箭的光。这些光拧成一股绳，拽着人类往深空里去。而我手里，好像也捏住了绳子的某一缕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