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我推开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满院的寂静被惊醒了。风是凉的，贴着地面扫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响。我的目光，却一下子被石阶攫住了——那哪里还是青灰色的石阶？分明是一层厚厚的、茸茸的金黄，软软地铺着，从阶下一直漫到阶上。
是银杏。院里那棵老银杏，不知何时，已将自己一夏的繁华，悉数抖落在这里。叶子不是一片一片零散地躺着，而是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石阶的本色了。它们失去了枝头那种鲜亮的、耀眼的明黄，变成了一种更沉静、更温润的色泽，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古铜，又像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抹光晕沉淀下来的样子。我蹲下身，轻轻拂开一层，下面的叶子还是那样，再拂开一层，依旧。这“一阶金”，竟是这样深，这样厚，仿佛积攒了整个秋天的心事。
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残局飘零满地金”。好一个“残局”！这满地的落叶，不正是一局终了的棋么？春风是布局，夏雨是中盘，到了这深秋，便是收官了。没有厮杀，没有喧嚣，只有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坦然与安详。每一片叶子，都曾是在枝头迎风招展的碧玉，都曾承接过雨露，映照过日月。如今，它们完成了使命，静静地、集体地告别，用一种最盛大、最静默的方式，将生命最后的华彩，铺展成一条通往旧时光的、金色的甬道。
风又起了。几片尚在枝头徘徊的叶子，终于也松了手，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它们落得很慢，一点也不着急，像是在跳生命里最后一支舒缓的舞。有的落在我的肩头，有的融入那“一阶金”里，再也分不清彼此。这飘零，不是衰败，不是凄凉，而是一种归去，一种融入。它们从泥土里来，在枝头灿烂过，如今又回到泥土的怀抱，只是换了一身金色的衣裳，作为对这个季节、对这棵老树最后的礼赞。
我踏着这松软的金阶，一步步向上走。脚下是窸窣的、清脆的微响，像秋日私语。这声音不吵人，反而让周遭更静了。老屋的窗扉紧闭，瓦檐上停着一两只麻雀，也不叫，只是歪着头看。这一刻，时间仿佛被这满阶的金黄凝住了。没有伤春悲秋的感慨，没有逝者如斯的惶惑，心里竟是一片澄明的平静。这满地残英，这满阶金黄，它们自己并不觉得哀戚。哀戚的，不过是看客的心。它们只是顺应着自然的律动，在该来的时候来，在该走的时候走，走得如此从容，如此铺张，甚至带着一种静美的仪式感。
我终于走到阶的最上层，回头望去。来时路，已隐在那一片融融的金下。夕阳的余晖斜射过来，给这“一阶金”又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红晕。明天，也许一场冷雨，它们会化为泥泞；也许一阵疾风，它们会散入院角。但此刻，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以最饱满、最宁静的姿态，完成了生命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定格。
残局终了，飘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那一阶深深的金色，不是坟墓，而是生命温热过的、厚厚的眠床。我轻轻带上门，将这一阶静默的、灿烂的金黄，连同整个安详的秋日，都关在了门里。我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儿，铺在我的记忆深处，每当想起，便是一片温暖而沉静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