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老槐树把蝉鸣搅成一团黏稠的糖浆,空气里有晒烫的柏油味儿,混着谁家飘来的、隔夜西瓜清冽中带点微馊的甜。整个世界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明亮,静止,又充满一种跃跃欲试的、快要胀破的张力。这便是我记忆里,那些阳光灿烂得几乎要发出金属嗡鸣的盛夏。
那时的午后,时间是被拉长的橡皮糖。我们几个少年,趿拉着快要磨穿底的塑料凉鞋,啪嗒啪嗒踩过滚烫的石板路,脚底板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道石缝的起伏。目的地永远模糊——或许是铁路旁那片荒草地,看生锈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碾过枕木,带走一阵裹挟着煤灰的风;或许是水库边那块被水流磨圆了的大青石,脱了上衣像下饺子般跳进被太阳晒得上层滚烫、下层沁凉的河水里,扑腾起一片碎金。汗水顺着脊柱沟流下,痒酥酥的,随手一抹,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痕,很快又被蒸发掉,只留下薄薄一层盐霜。
我们追逐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有时是一阵突然拐过巷口的风,有时是一只翅膀闪着虹彩的蜻蜓,更多时候,只是一种毫无缘由的、从胸腔里满溢出来的冲动。跑,跳,喊叫,把用旧作业本折成的纸飞机用力掷向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看它歪歪扭扭地盘旋,最终栽进不知哪家的院墙。那墙头探出的一丛石榴花,红得不管不顾,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烧完。我们趴在墙头看,议论那家总在藤椅里打盹的老爷爷,幻想院子里是否藏着武侠小说里的秘籍。阳光把我们的影子缩成脚下浓黑的一团,紧紧跟着,像是另一个沉默而忠实的伙伴。
傍晚是喧嚣渐次退潮的时刻。炊烟的味道取代了柏油味,母亲们拉长调子的呼唤在巷弄间碰撞、回荡。我们带着一身汗碱、泥巴和草屑回家,*上难免印着几记不轻不重的巴掌,夹杂着“像个泥猴”的嗔怪。但没关系,澡盆里的水清凉,碗里的绿豆汤清甜。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看天色一层层暗下去,从橙红到绛紫,最后变成鸽子灰。第一颗星子亮起来的时候,心里那个鼓噪了一天的、小小的野兽,终于也安静下来,只剩下满足的疲惫,像潮水般包裹四肢。
那些日子里,我们从未想过“青春”这样庞大的词。只是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阳光很好,好到可以浪费。我们跑过的每一寸滚烫的土地,跃过的每一条窄窄的水沟,追逐过的每一阵风,都成了日后记忆底片上深深浅浅的划痕。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力,在盛夏的催熟下,盲目而蓬勃地生长,不问方向,只听从内心最响亮的鼓点。
后来,我们走得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沉,需要追逐的东西有了确切的名字和形状,却常常在某个同样阳光刺眼的午后,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空茫。那时,耳边总会隐约响起当年啪嗒啪嗒的足音,那么清脆,那么无所顾忌,敲打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夏日白昼里,成为对抗所有后来沉寂与繁杂的、永恒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