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總是寂寥的,尤其是獨自一人行走的時候。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像是時光碎裂的聲音,一片疊著一片,層層疊疊地堆積成通往過去的階梯。山道蜿蜒,兩旁的樹木褪去了盛夏的繁華,只剩下疏朗的枝幹,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幾片頑強的葉子還掛在梢頭,在風裡顫抖著,不肯落下,像極了心裡那些懸而未決的舊事。
此間的風,是帶著涼意的。它從山谷深處湧來,穿過枯草的縫隙,掠過*的岩石,最後撲在臉上,有一種清冽的疼。它試圖帶走什麼——或許是衣角的塵土,或許是鬢邊的微汗。可它繞過眉峰時,卻顯得那樣無力。眉間那道不自覺蹙起的褶皺裡,藏著太多風也吹不動的東西。那是某個午後未說完的話,是轉身時一個模糊的背影,是信箋上被淚水暈開的墨跡,是無數個夜裡反覆咀嚼又強行咽下的沉默。它們早已不是具體的畫面或言語,而是凝結成了一種氣味,一種色調,一種觸感,沉甸甸地壓在眉骨之下,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
風吹過山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嗚咽。它能把樹梢吹得搖晃,能把雲絮扯得稀薄,卻唯獨對記憶的紋路束手無策。那些舊事,被歲月反覆摩挲,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打磨出了更清晰的稜角。它們不在遠處,就在這迎面而來的風裡,在這每一步踏出的回聲裡。你以為山高路遠,是為了逃離,卻發現走得越遠,那風攜來的過往氣息便越是濃烈。
山頂的視野開闊了些,可以看見連綿的山脊線在霧氣中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浪。風更大了些,衣袂翻飛,彷彿要將人推入這無邊的蒼茫之中。可人卻像釘子一樣立在那裡。因為知道,縱使這風能將人吹透,能帶來遠方的寒涼,也吹不散那眉間方寸之地的陰翳。那舊事已與血肉長在一處,成了身體裡一塊無法代謝的鈣化物,時不時就在某個相似的風起之時,隱隱作痛。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顯漫長。腳步有些遲滯,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那風始終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如同一個沉默的舊識。它不再試圖吹散什麼,只是靜靜地陪伴,或者說,見證。見證這獨步秋山的人,如何帶著一身吹不散的過往,一步一步,走回那燈火漸次亮起的人間。而那眉間的故事,大約也要這樣,被帶到更遠的冬天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