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巷子窄，两边的墙灰扑扑的，但墙角总堆着颜色。春天是湿漉漉的青苔绿，从石缝里钻出来，软软地铺开一片；夏天有谁家探出墙的夹竹桃，粉嘟嘟的花影子落在行人肩上，颤巍巍的；秋天最热闹，隔壁阿婆晒的芥菜干、萝卜条，用竹竿架着，黄澄澄的，空气里满是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咸香；到了冬天，檐下挂起一串串腊肠，深红色的油光在冷风里微微晃着，像是给灰白的巷子点上几笔浓彩。这些零碎的颜色和气味，就是我对家乡最深的印象，它们不壮观，却像一幅幅小品画，塞满了记忆的角角落落。
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河水不深，清亮亮的，看得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河边有七八级粗粝的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天蒙蒙亮，捶衣声就“啪、啪”地响起来了，一声声，又脆又实，惊得水里的晨雾团团散开。女人们挽着袖子，蹲在石阶上，一边用力捶打着浸湿的衣裳，一边隔着水雾拉家常。东家的菜价，西头的亲事，还有自家孩子的淘气，都随着这捶打声，掺着肥皂泡的味儿，融进哗哗的水流里，流向远处。这声音，这景象，几十年没大变过，像是刻在河边的另一幅风俗画，主角换了一茬茬，画意却总是活的。
河上有座老石桥，叫“万安桥”。桥拱高高的，爬满了墨绿的常春藤。桥墩的石缝里，长着几株倔强的构树，叶子肥厚。我们孩子最喜欢夏天爬到桥上，桥面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要跳着走。伏在桥栏上往下看，运沙的驳船“突突”地冒着黑烟慢吞吞地穿过桥洞，船头总蹲着一条大黄狗，吐着舌头。卖莲蓬的小船有时会靠在桥荫下，撑船的老伯戴着旧草帽，也不吆喝，有人问，才用长竿子把新鲜的莲蓬递上来。剥开莲蓬，抠出嫩莲子，塞进嘴里，那股清甜的水汽，能从舌尖凉到心里去。这座桥，连同桥下的船，桥上的人，就是我童年画册里最开阔的一幅。
镇子后面有座小山，我们叫它“后山”。山上多是松树和毛竹，风一过，响声像潮水。半山腰有块平整的巨石，不知被谁磨得格外光滑。放学后，我们常躺在那石头上，看天上的云从山这边滚到山那边，看炊烟从镇子里一缕缕升起，最后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家是哪家。山脚下是大片的水田，四季轮转着颜色：春的浅绿，夏的深绿，秋的金黄，冬的灰褐。农人牵着牛，在田埂上走成小小的黑点。站在这里看家乡，它忽然就变成了一卷长长的、安静的山水画，镇子成了画中央小小的一团墨晕，温暖地洇开。
离家读书工作后，再回去，巷子好像更窄了，捶衣声少了，河上的船也稀了。可当我在异乡的夜里闭上眼，最先浮现的，还是墙角的那片青苔，河边的捶衣声，老桥洞下的乌篷船，还有后山石头上望见的、那片被炊烟温柔笼罩的屋顶。这些风物从未褪色，它们自己就是一幅完整的画，我人走了，魂却好像永远留在了那画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