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苍茫的可可西里荒原上，一只藏羚羊面对猎人的枪口，缓缓弯曲前腿，跪倒在地。它没有挣扎，没有嘶鸣，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凝望着持枪的人，两行清晰的泪痕划过脸颊的绒毛，最终滴进干旱的尘土里。
猎人老K握着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在这片高原闯荡半生，剥取的羊皮不计其数，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藏羚羊是敏捷胆小的生灵，中弹即倒，哀鸣都少。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人的跪拜，像一颗冰冷的，猝然击中他胸腔里某个被风沙磨硬了的地方。他看见它隆起的腹部——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等待降临的生命。这跪拜，不是求饶，是一个母亲在用尽全部生灵的尊严与本能，为腹中的孩子乞求一线生机。枪，在这凝望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丑陋而沉重。
风卷着砾石刮过，时间仿佛被那跪倒的姿势冻结。老K眼前闪过许多碎片：家里病弱妻子期盼的眼神，羊皮在黑市流通的肮脏链条，还有这只母羊眼中映出的、他自己那张被贪婪和风霜扭曲的脸。那凝望澄澈如高原的湖水，却照得他灵魂无处遁形。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跪着的那个，跪在欲望的枷锁前，跪倒在生命的庄严之下。母亲、孩子、杀戮、传承……这些遥远的词，此刻被一只羊的眼泪烫得生疼。
最终，那声预谋中的枪响没有到来。老羚羊很久才颤巍巍地站起，缓缓退入荒原的暮色，仿佛一个悲伤的符号。老K挖了个坑，埋掉了那杆跟随他多年的，像埋葬一个旧时代的自己。他空手走回帐篷，脚步却比扛着沉重羊皮时更为艰难，也更为踏实。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那样的目光凝视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许多年后，已成为保护区巡护员的老K，总会向远来的年轻人讲起那个瞬间。他说，那不是跪拜，那是一座山在低头。不是羊向人下跪，是生命在向生命致歉，是渺小在向浩瀚交还它误以为拥有的生杀权柄。而那道凝望，从此留在了他的眼瞳里，成为他余生巡行千里、守护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脆弱心跳的、不灭的灯火。可可西里的风依旧凛冽，但风中似乎多了一丝温柔的重量，那是生命对生命的敬畏，在荒原上生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