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里透着沉静。远处近处,开始有零星的“噼啪”声响起,像顽皮的孩子在寂静的湖面投下石子,一圈一圈,漾开了除夕夜的序幕。我家的年夜饭刚撤下,空气里还浮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和清蒸鲈鱼的鲜香。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充当着背景,但家人的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那片等待被点亮的夜空。
父亲搬出早就备好的烟花,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门口。弟弟妹妹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挑选着。我则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流声哗哗,和客厅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种特别踏实安稳的底噪。母亲一边擦手,一边望着窗外说:“今年好像比往年暖和些。”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暖和的,或许不只是天气。
终于等到临近午夜。父亲招呼我们下楼。小区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人小孩,个个脸上都映着兴奋的光。父亲把最大的一个烟花筒稳稳放在空地中央,那是个敦实的大家伙,红纸金纹,看着就喜庆。他俯身,用头凑近引信。那一点暗红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郑重。弟弟捂住了耳朵,却又从指缝里睁大了眼睛看。
“嗤——”引信被点燃,喷出一簇急促的火星,像一声短促的宣告。随即,“咻——嘭!”第一发烟花挣脱束缚,笔直地冲向高空,在抵达顶点时,毫不犹豫地绽开。那是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菊花,花瓣丝丝缕缕,华丽地舒展,瞬间照亮了底下仰着的所有脸庞。惊呼声、赞叹声四起。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红的牡丹,紫的绣球,银的瀑布,绿的垂柳,在墨色的天幕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鼓点,每一次消散都拖着流星般的光痕。空气里迅速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道,有些呛,却混着寒意,奇异地变成了一种年的气息,一种热闹的、蓬勃的、除旧迎新的味道。
我仰着头,脖颈有些酸,却舍不得移开视线。那璀璨的光芒明明灭灭,映在瞳仁里,也映在心里。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捂着耳朵,躲在父亲身后,又怕又爱地看。那时的烟花好像更大更亮,那时的夜空也似乎更高更远。时间真像这烟花啊,升空时迅疾,绽放时绚烂,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只留下满腔的温热和记忆里一抹鲜明的亮色。
十二点的钟声,透过无数扇窗户传来,与电视里的欢呼汇成一片洪流。刹那间,整个城市的夜空都被点燃了。四面八方,远远近近,无数的光柱升腾,无数的花朵绽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汇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大地厚重而喜悦的脉搏。手机开始震动,祝福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我站在这一片光、声、热交织的海洋里,看着身边家人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笑脸,忽然觉得一种饱满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舒坦了。这暖,是团聚的暖,是喧腾的暖,是看着旧岁在极致的热闹中郑重退场、新春在满天的华彩里欣然降临的那份笃定的暖。
烟火渐渐稀疏,夜空重归宁静,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透着清新的微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纸屑,像是给大地盖上了喜庆的毯子。空气里的硝烟味还在,却不再呛人,反而像一种庄严的余韵。我们踩着“红毯”回家,手脚冻得有些发僵,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一夜,我们用震耳的声响和灼目的光亮,完成了一次与时间的赛跑和对话。我们“守”住了旧岁最后的时光,也“迎”来了新春最初的光景。那满天的烟火,是写给过往最灿烂的告别辞,也是献给未来最炽热的长诗。当一切归于平静,那份暖意却沉淀下来,落在心底,化作了对平凡日子继续向前的勇气和期待。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这除夕夜的守岁烟火,大概就是那最浓烈、最温暖的一缕,告诉我们,无论过去如何,新的春天,总是带着希望,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