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没关严，月光便从缝隙里斜斜地淌了进来，在书桌的一角聚成一小片薄薄的银亮，像谁不经意打翻了一盅牛乳。这光是凉的，静静的，仿佛带着露水的气息，一下子就把人带回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扇朝西的窗。
那时祖母还硬朗，夏夜总舍不得点灯。她说，月光就是天赐的灯盏，又亮又省油。她搬一把竹椅坐在窗下，摇着蒲扇，我便依偎在她膝头。四周的蚊虫嗡嗡地飞，被扇子悠悠的风赶着，总也近不得身。月光透过窗棂，在我们身上、地上，印出一个个模糊的窗格子影子，随着枝叶的摇动，那影子也一晃一晃的，像水底的荇草。祖母很少讲什么新奇的故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老话：牛郎织女隔着天河，嫦娥在月宫里抱着玉兔……她的声音混着蒲扇的节奏，轻轻的，慢慢的，像月光在流淌。我听着听着，眼皮便重了，梦里也是清辉一片。
窗外的景象，也与记忆里不同了。那时望出去，是邻家屋瓦的深灰色剪影，鳞次栉比的，再远些，是几株高大泡桐树黑黢黢的轮廓。月光一照，瓦上仿佛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桐树的大叶子则亮亮的，风过时，哗啦啦地响，把一片片碎银摇下来。如今，瓦房早不见了，变成了高楼笔直的、沉默的墙，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一块。那几株泡桐，更是没了踪影。月光照在那光洁的瓷砖墙面上，冷冷的，硬硬的，反射出一种机械的光泽，再也找不到那种毛茸茸的、温润的质感了。
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有月的晚上，我伏在这张桌子上赶功课。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祖母悄悄走来，放下一碗温热的糖水，轻声说：“歇歇眼睛，看看月亮。”我抬头，正见一轮满月泊在西窗檐角，黄澄澄的，像块温润的玉。那月光仿佛能洗去倦意，心里顿时就静了。此刻，我下意识地去看那檐角，空荡荡的，只有一方被高楼框住的、狭小的深蓝天幕，月亮不知何时已移了位，看不真切了。
桌上那片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挪了地方，变得更淡、更薄了。夜风起了，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尘的气息。我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空气里那股晒过的稻草与夜来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还能听到祖母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催眠似的呢喃。那些时光，就和这流淌的月影一样，你看得真真切切，却一丝也抓不住，它只是静静地、缓缓地从你手边、从你眼前，移过去，移过去，最终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窗外的灯熄了好几盏，夜更沉了。我轻轻合上眼，那旧时的月光，仿佛才在心底缓缓漫上来，一片清凉。